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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旨送出去十二天后,李成梁的回奏到了。
折子写得很恭敬,措辞滴水不漏。大意是:臣接旨,臣遵旨,臣已着手安排。互市铁器供应量已减半,盐减三成,粮价上浮四成。边境巡逻已加强,走私通道正在逐一排查。
写得漂亮。
但我不信。
不是不信他会执行,而是不信他会执行到位。李成梁在辽东经营了几十年,互市的利润有多少流进了他自己的口袋,谁都说不清楚。让他砍自己的财路,就像让老虎拔自己的牙——他会做个样子,但不会真拔。
果然,郝杰的密报在三天后到了。
陛下,李总兵确实减少了互市的铁器供应,但只减了三成,不是陛下要求的五成。盐的供应量也只减了两成。至于粮价,表面上涨了四成,但李总兵的人私下里以原价卖给了几个和他关系好的女真商人。走私方面,边境巡逻确实加强了,但主要集中在抚顺关一带,清河堡那边几乎没动。
我把郝杰的密报看了两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烧了。
纸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焦糊味。
王福。
奴婢在。
再拟一道密旨。
这一次,我的语气没有上次那么客气了。
密旨的内容很简单:朕已知辽东互市管控不力。铁器供应即日起全面停止,不是减半,是停止。盐的供应量再减两成,总计减五成。粮价上浮六成。清河堡方向的巡逻必须加强,与抚顺关同等力度。以上各项,限十日内落实。朕会派人核查。
最后一句是关键——朕会派人核查。
这句话的意思是:朕知道你在糊弄朕,朕不打算忍了。
密旨发出去之后,我又给沈炼下了一道命令:派人去辽东,不是去建州,是去抚顺关和清河堡,盯着互市。每三天一报,任何异常立刻上报。
沈炼领命去了。
然后我等。
等待的日子并不无聊。萧大亨的商律和海律已经开始在京城试行了,每天都有新的问题冒出来。商人们对新律又喜又怕——喜的是终于有法可依了,怕的是不知道这法律会不会变成新的枷锁。萧大亨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在刑部和各个衙门之间来回跑,解释条文、处理纠纷、修改措辞,瘦了一圈。
但辽东的事一直压在我心头,像一块石头。
第二道密旨发出去八天后,李成梁的第二封回奏到了。
这一次,折子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恭恭敬敬的套话,而是带了一些委屈和辩解。他说铁器全面停止供应会引起女真各部的恐慌,不只是建州,海西和野人女真也会受影响。他说粮价涨得太高会导致互市萧条,影响边境的稳定。他说清河堡的兵力不足,加强巡逻需要增兵。
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陛下,您管得太多了。
我把折子合上,放在桌角。
他开始急了。我自言自语。
王福在旁边听到了,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李总兵的折子怎么批?
不批。我说,晾着他。
不批复就是最好的批复。让他猜,让他想,让他睡不着觉。一个在辽东说一不二的人,突然发现皇帝不理他了,那种不安感比任何斥责都管用。
又过了五天,郝杰的第二份密报到了。
陛下,李总兵已全面执行第二道密旨。铁器供应完全停止,盐减五成,粮价涨六成。清河堡方向增派了三百骑兵巡逻,走私通道基本被封死。另外,李总兵在边境增兵两千,名义上是加强防务,实际上——臣以为,他是在向建州示威。
我看到增兵两千四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成梁到底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对建州施压,他也知道我在盯着他。与其被动挨骂,不如主动表态。增兵两千,既是执行旨意,也是在告诉我——臣在做事,陛下请放心。
但更重要的是,这两千兵摆在边境上,努尔哈赤一定看得到。
铁器断了,盐少了,粮食贵了,边境还多了两千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