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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十九年十一月，辽东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炼的情报说，雪下了三天三夜，建州的积雪没过了膝盖。牧场被雪埋了，牛羊冻死了一大批，猎人出不了门，整个建州像是被一只巨大的白色手掌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而这场雪，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正压垮建州的，是断了两个月的铁器和减了五成的盐。

沈炼的人从建州内部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触目惊心。

铁器断供的影响比我预想的还要大。女真人的生活离不开铁——刀、斧、锅、犁、箭头、马蹄铁，全都是铁做的。铁器断了，不只是兵器造不出来，连日常生活都成了问题。锅破了没法补，犁坏了没法修，猎人的箭头用完了没有新的，只能用骨头和石头削——那玩意儿射不穿皮甲，连野猪都杀不死。

盐的短缺更要命。

人不吃盐会死。这不是夸张，是事实。缺盐会导致浑身无力、头晕眼花、肌肉痉挛，严重的会直接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建州的盐全靠从大明进口，现在供应量减了五成，盐价涨了三倍，普通牧民根本买不起。

沈炼的情报里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深刻：建州的一些小部落已经开始用牛血拌饭吃了。牛血里有盐分，虽然不多，但聊胜于无。还有人去舔岩石上的盐霜，或者把咸鱼干泡水喝——那些咸鱼干是去年互市时买的存货，现在成了比金子还贵的东西。

粮食的问题同样严峻。

建州女真不种地，粮食全靠互市换。现在粮价涨了六成，而他们用来交换的人参和貂皮又被压了价，等于两头吃亏。沈炼的人估算了一下，按照目前的存粮，建州最多还能撑两个月。两个月之后，如果贸易不恢复，就会出现大规模的饥荒。

两个月。

也就是说，到明年正月，努尔哈赤就必须做出选择了。

沈炼的最新情报描述了建州内部的情况：

努尔哈赤连续召开了三次议事会，与各旗旗主和部落首领商议对策。会上争吵激烈，有人主张向大明服软，有人主张对海西女真动手抢粮，还有人主张直接攻打抚顺关。努尔哈赤没有表态，只是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第三次议事会上，正红旗旗主额亦都提出了一个方案——集中兵力突袭哈达部，抢夺他们的粮食和铁器储备。这个方案得到了大多数将领的支持。但努尔哈赤否决了。他说，打哈达部容易，但打完之后呢？叶赫部不会坐视不管，大明更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腹背受敌，建州就真的完了。

额亦都不服，当场和努尔哈赤吵了起来。努尔哈赤拍了桌子，把额亦都骂了出去。据说额亦都出去之后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才回了自己的营帐。

我看完这段情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努尔哈赤果然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现在不能打，打了就是死路一条。但他的将领们不一定都这么想——饿急了的人是不讲道理的，他们只想抢东西填肚子，管不了那么多后果。

努尔哈赤现在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大明，不是海西女真，而是他自己人的不满。

如果他不能尽快解决粮食和铁器的问题，他的部下就会对他失去信心。到时候，那些被他吞并的部落首领会趁机反叛，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建州就会四分五裂。

他必须做点什么。

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沈炼的情报证实了我的判断。

十一月二十八日，努尔哈赤召集了最后一次议事会。这次会议只有他最核心的几个人参加——额亦都、费英东、何和礼、安费扬古，加上汉人谋士龚正陆。会议的内容臣的人没有探到，但会后，努尔哈赤做了两件事。

第一，他派人去抚顺关，递了一封信给李成梁，信的内容是请求入京朝觐。

第二，他开始准备贡品——最好的人参、最好的貂皮、最好的东珠，还有两匹白色的骏马。

入京朝觐。

我放下情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落在地上嘶的一声灭了。

他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