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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州的事情告一段落，但我心里清楚，辽东只是棋盘上的一个角。
真正的大棋，在海的那一边。
日本。
万历二十年二月初三，我在御书房召见了沈炼。
窗外下着小雪，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撒沙子。御书房里烧着炭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蹦出一颗火星，落在铜盆边缘嘶的一声灭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混着墨汁的气味。
沈炼进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走路一向没有声音——不像王福那种太监式的轻手轻脚，而是一种刻意训练出来的无声。脚掌贴地，重心压低，像一只在暗处游走的猫。我有时候觉得，沈炼这个人本身就是暗处的一部分。
臣沈炼，叩见陛下。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这是他唯一发出的声响。
起来吧。我放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
沈炼站起来，垂手立在书案前。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没有穿锦衣卫的飞鱼服——我早就让他不必穿那身招摇的行头了。暗卫是暗处的刀，不需要亮在明面上。
烛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沈炼今年四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两鬓已经有了白发。这些年他替我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每一件都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
日本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开门见山。
沈炼微微抬头，目光沉稳：回陛下，暗卫日本站已经初步建成。
我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沈炼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好的纸，双手呈上。我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地名和符号。
陛下请看。沈炼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红点，臣从万历十八年开始布局，至今已有两年。目前暗卫在日本共设了五个据点——博多、?的、大阪、京都、名古屋。每个据点三到五人，以商人、僧侣、工匠的身份潜伏。
我仔细看着地图。博多在九州北部，是日本对外贸易的门户；堺是大阪附近的商业重镇；大阪是丰臣秀吉的大本营；京都是天皇所在地；名古屋则是东海道的要冲。
五个点，恰好覆盖了日本最核心的区域。
人是怎么送进去的？我问。
走了三条线。沈炼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第一条是商路。臣让人假扮成福建海商，跟着郑芝龙的船队去日本做生意。日本现在急需中国的生丝和瓷器，商人进出很方便，不会引起怀疑。
第二条是僧路。日本的禅宗和大明渊源极深，每年都有日本僧人来大明求法，也有大明僧人去日本传法。臣安排了两个暗卫剃度出家，以传法的名义去了京都和大阪。
第三条是工匠路。丰臣秀吉这两年大兴土木，修建大阪城和伏见城，到处招募工匠。臣让三个会木工和石匠手艺的暗卫混进了工匠队伍，直接进了大阪城。
我听完，心里暗暗点头。三条线互不交叉，即使一条被破，另外两条还能运转。这是我当初教给沈炼的情报学基本原则——冗余设计，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联络方式呢？
死信箱。沈炼答道，每个据点在当地设了两个死信箱，一个在寺庙，一个在商铺。情报写在特制的油纸上，用臣自创的密码加密，藏在约定的位置。每月由商船带回福建，再由快马送到京城。从日本到京城，最快四十天，最慢两个月。
四十天到两个月。这个时间延迟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快了，但对于瞬息万变的军事情报来说，还是太慢。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沈炼想了想：如果走琉球中转，可以缩短到三十天。琉球和日本、大明都有贸易往来，船只频繁，不容易被注意。臣已经在琉球的那霸设了一个中转站。
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日本的轮廓上慢慢划过。
日本。
在前世的历史上，这个岛国给中国带来了太多的苦难。甲午战争、八年抗战、南京大屠杀……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扎在我的记忆里。虽然那些事情要几百年后才会发生，但我知道，一切的根源就在这里——一个资源匮乏但野心勃勃的岛国，一旦完成内部统一，就会把目光投向大陆。
丰臣秀吉就是第一个。
丰臣秀吉现在什么情况？我问。
沈炼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我这些年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种警惕的表情，像是猎人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回陛下，根据暗卫最新的情报，丰臣秀吉已经基本完成了日本的统一。
我转过身看着他。
去年——天正十八年，也就是我大明万历十八年——丰臣秀吉发兵二十万攻打北条氏，围攻小田原城。北条氏政坚守了三个月，最终开城投降。至此，关东平定。
今年正月，丰臣秀吉又迫降了东北的伊达政宗和最上义光。奥州平定。
沈炼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陛下，日本全境，已经没有能和丰臣秀吉抗衡的势力了。
我沉默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但风还在刮，呜呜地灌进甬道，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
日本统一了。
比我记忆中的时间线稍微早了一点，但大体一致。丰臣秀吉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从一个农民的儿子爬到了日本的最高权力者。这个人的能力毋庸置疑——在战国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统一了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
但统一之后呢？
我太清楚了。
统一之后，丰臣秀吉面临一个所有统一者都会面临的问题——怎么安置那些帮他打天下的武士和大名？日本就那么大，封地不够分，功臣太多。内部矛盾一旦激化，刚统一的日本就会再次分裂。
丰臣秀吉的解决方案是——向外扩张。
把内部矛盾转移到外部战争上。
先打朝鲜，再打大明，最终征服整个东亚。
这就是壬辰倭乱的根源。
沈炼。我回到书案后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但我没心思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