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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沈炼回来了。
他比预计的晚了十天。我已经开始担心了——虽然嘴上没说,但这十天里我每天都会问周平一句沈炼有消息吗。周平每次都摇头,我就不再问了,继续批奏折。
但心里的那根弦一直绷着。
沈炼是我手里最锋利的暗刀。如果这把刀折在了日本,暗卫的损失不可估量。
好在他回来了。
他是半夜到的。王福来报的时候我还没睡,正在御书房里看地图。
万岁爷,沈大人回来了。王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轻松。
让他进来。
沈炼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他瘦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消瘦,而是一种被掏空了似的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比走之前多了一倍。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脚上的草鞋磨得快烂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海水和汗臭混合的味道。
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
像一把在暗处磨了很久的刀。
臣沈炼,叩见陛下。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起来。我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坐下说。
沈炼没有推辞。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我听到他的骨头咔嚓响了一声——这个人大概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王福端来了热茶和点心。沈炼接过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路上出了点意外。他睁开眼睛,声音沙哑,回程的时候在对马海峡遇上了日本水军的巡逻船,差点被截住。臣跳海游了半个时辰才甩掉他们,在一个无人岛上躲了三天,等到一艘朝鲜渔船路过,才搭上船回来。
跳海。游了半个时辰。在无人岛上躲了三天。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紧。
辛苦了。
沈炼摇了摇头:臣的命是陛下的,辛苦不辛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臣带回来了陛下需要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薄薄的油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
这是臣在大阪城内七天的全部观察记录。沈炼把油纸摊在书案上,包括名护屋城的布局图、日军各军团的编制和驻地、水军的船只数量和类型、火器的装备情况、后勤补给线的路线……全在这里了。
我拿起油纸,一张一张地看。
沈炼画的图非常精细——名护屋城的城墙走向、炮台位置、粮仓和水井的分布,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文字说明,字迹虽小但工整。
沈炼,你做得很好。我由衷地说了一句。
沈炼低下头:臣分内之事。
我把油纸收好,然后看着沈炼。
日本那边,你的总体判断是什么?
沈炼想了想,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丰臣秀吉的军队,数量庞大,士气高昂,武士的个人战斗力很强。但——
他顿了顿。
但他们的火器不如我们。他们的铁炮射程只有我们膛线燧发枪的三分之一,射速只有五分之一。他们没有野战火炮,只有一些粗笨的大筒,打不远也打不准。他们的水军船只虽多,但都是木船,没有铁甲,没有蒸汽动力。
如果天威营和日军正面交锋——沈炼的目光变得锐利,臣有信心,一万天威营可以击败五万日军。
一万对五万。
一比五。
这个比例,在冷兵器时代是不可想象的。但在火器时代,技术代差带来的优势就是这么大。
水军呢?我问。
日军水军有七百艘船,但大部分是小型快船,适合近海作战,不适合远洋。沈炼说,我们的炮船虽然只有十二艘,但每一艘都装备了重炮,射程远超日军的任何船只。如果在海上交战,我们的十二艘炮船可以轻松击沉日军的整个舰队。
我点了点头。
这和我的判断一致。
还有一件事。沈炼的声音压低了,臣在大阪的时候,接触到了一个人——小西行长的家臣,一个叫内藤如安的基督徒。此人对丰臣秀吉心怀不满,因为丰臣秀吉迫害基督徒。臣试探了一下,此人有可能被策反。
我的眼睛亮了。
小西行长是日军第一军团的主将,也是第一个登陆朝鲜的人。如果能在他身边安插一个内线——
我说,这条线继续跟。但不要急,慢慢来。
臣明白。
沈炼汇报完之后,我让王福带他去休息。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王福赶紧上前扶住他。
沈大人,这边请。
沈炼点了点头,跟着王福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陛下,臣有一句话想说。
日本……必须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臣在日本待了两个月,亲眼看到了丰臣秀吉的野心。那个人不是在吹牛,他是真的要打大明。如果我们不先动手,等他打过来,就晚了。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朕知道。
沈炼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门帘落下,御书房里又安静了。
我独自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沈炼带回来的全部情报。
油纸上的字迹和图画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张张无声的战书。
我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纸上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