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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深夜。

我刚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正准备歇一会儿,王福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他的脚步声很急,啪嗒啪嗒的,在甬道里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鼓。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抬起头,看到王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手里攥着一份加急塘报,红色的封漆还没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万岁爷!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黄河……黄河决口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手里的朱笔掉在了桌上,滚了几圈,红色的笔尖在白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一道伤口。

哪里?

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段。王福把塘报递过来,手抖得厉害,塘报上的字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像是在跳舞,决口三十余丈,洪水漫灌,开封府、归德府、汝宁府三府十七县尽数被淹。灾民……灾民不计其数。

我接过塘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塘报是河南巡抚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晕开了——大概是在雨里写的。纸张湿漉漉的,摸上去软绵绵的,像是一块湿抹布。内容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六月初九夜,黄河阳武段北岸决口,口宽三十余丈,水势汹涌,不可遏制。洪水南下,漫灌开封府城,城中水深丈余,百姓溺毙者不可胜数。归德府、汝宁府亦受波及,良田尽没,村庄尽毁。臣已调集府兵抢险,然水势太大,人力难挡。恳请朝廷速拨银两、粮食、药材,以救万民于水火……

我把塘报放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黄河决口。

偏偏是这个时候。

我正在全力备战朝鲜,兵部的出兵方案还没定稿,粮草辎重还在调配,天威营还在做最后的训练——偏偏这个时候,黄河决口了。

老天爷,你是故意的吧?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到我,您没事吧?

没事。我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把灯点亮。把地图拿来。

王福手忙脚乱地点灯、翻地图。他的手在抖,点了三次才把灯点着。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影子在墙上乱跳,像是一群疯狂的舞者。

我走到书案前,把那份河南的地图铺开。

阳武县在开封府的北面,黄河从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水流变急。这个位置历史上就是决口的高发区——前世学水利工程的时候,教科书上专门提过这一段。我记得很清楚,教科书上有一张图,标注了黄河历史上的决口点,阳武县段就是其中之一。

决口三十余丈,洪水南下。开封府首当其冲,然后是归德府、汝宁府。三府十七县,覆盖面积大约是……我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至少几千平方公里。

几千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淹,那上面有多少人?

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指尖微微发凉。地图上的河道像是一条蛇,蜿蜒曲折,从西边爬到东边。决口的位置就在蛇的腰部,像是一道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流到

传旨。我说,内阁、六部尚书,立刻进宫。

现在?王福看了看窗外,窗外一片漆黑,连月亮都没有,万岁爷,现在是子时……

现在。

王福不敢再说,转身跑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急促地回响,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我一个人站在书案前,看着地图。

灯火在风中摇晃,影子在墙上乱跳。窗外的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远处更鼓的声音,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喘最后一口气。

两难。

救灾还是备战?

救灾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备战也需要钱、需要粮、需要人。国库就那么大,掰成两半也不够用。

如果把军费挪去救灾,备战就要推迟。日军已经在朝鲜了,每推迟一天,他们就多占一寸土地,多杀一个朝鲜人,多巩固一分防线。等我们再去打,难度就大了一分。

如果不管灾民,继续备战……

我做不到。

几十万人泡在洪水里,等着朝廷救命。我要是不管他们,我还算什么皇帝?

前世我是个工程师,不是政客。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人死而无动于衷。

但我也做不到放弃朝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