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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御前会议一直开到天亮。
蜡烛换了三轮,茶续了五壶,大臣们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慌变成了疲惫,又从疲惫变成了麻木。眼睛眼睛,有人的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了。但没有人敢走,因为皇帝还坐在那里,眼睛亮得吓人,一点困意都没有。
其实我困得要死。眼皮重得像是挂了两块铅,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眨一次眼都疼。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我是皇帝,皇帝不能在大臣面前露出疲态。
说说吧。我靠在龙椅上,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门在吱呀作响,怎么同时做。
申时行第一个开口。他到底是老狐狸,脑子转得比谁都快,即使熬了一夜,思路还是清晰的:陛下,臣以为可以分三步走。第一,立刻从太仓拨银五十万两,调拨河南赈灾。第二,从京师大仓调粮十万石,走运河南下,十日内可达开封。第三,备战之事不停,但可以适当调整节奏——比如原定七月出兵,推迟到八月或九月。
不行。我立刻否了第三条,声音很硬,像是一块铁,出兵时间不能推迟。日军每天都在往北推进,推迟一个月,他们就多占一个月的地盘。到时候打起来更难。
申时行的眉头皱了一下,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反驳。他知道我的脾气,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退让。
杨俊民站出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翻开来念。他的声音很疲惫,但还是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陛下,太仓现银一百二十万两,其中八十万两已经划拨兵部作为军费。如果再拨五十万两赈灾,太仓只剩四十万两。四十万两……连京师百官三个月的俸禄都不够发。
朕知道。我说。
陛下,臣不是不想救灾。杨俊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像是吞了一口黄连水,臣是户部的人,百姓的死活臣比谁都心疼。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国库就这么多银子,臣变不出来啊。
他说得对。国库就这么多银子,变不出来。
但我有别的办法。
杨卿。我说,朕问你一件事。皇家银行现在有多少存银?
杨俊民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皇家银行是我两年前设立的,名义上是为了方便商人存取银两、汇兑票据,实际上是我为将来的金融改革埋下的一颗种子。这两年来,银行吸收了不少存款,主要来自江南的大商人和海上贸易的利润。郑芝龙每次从海上回来,都会把一部分利润存进银行。
回陛下,杨俊民想了想,眉头皱得更紧了,皇家银行目前存银约三百万两。但这是储户的钱,不是国库的钱,不能随意动用。
朕不是要动用储户的钱。我说,朕要借。
国库向皇家银行借款一百万两,年息五厘,三年归还。以盐税和关税作为担保。
大殿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有人的嘴巴张开了,有人的眼睛瞪大了,有人的眉头皱起来了。申时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
国库向银行借钱。这在大明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朝廷缺钱了,要么加税,要么抄家,要么卖官鬻爵,从来没有这个选项。
但我知道,这就是国债的雏形。
前世的现代国家,哪个不发国债?美国的国债都几十万亿美元了,照样运转得好好的。关键不在于借不借,在于能不能还。
以大明目前的财政状况,盐税加关税一年就有两百多万两,三年还一百万两,绰绰有余。
陛下……申时行的声音有些迟疑,像是在试探,此事……前所未有。
前所未有的事,朕做得还少吗?我反问。
申时行闭了嘴。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我说的对——从改革税制到开海贸易,从建立皇家银行到组建天威营,哪一件不是前所未有的?
就这么定了。我站起来,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国库拨银五十万两赈灾,皇家银行借款一百万两补充军费。两件事同时做,谁也不耽误。
我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传旨给郑芝龙,让他加速海上贸易。今年的贸易利润,全部上缴国库。
臣遵旨。
还有,我看向工部尚书曾同亨,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工部派人去河南,修河堤、堵决口。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把决口堵上。
曾同亨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朝服上,晕开了一片水渍:臣……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我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刀子。
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弯腰道:臣领旨。
散会之后,大臣们鱼贯而出。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