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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事,其实发生在李如松出征之前。
我之所以现在才写,是因为那天的场景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了好几天,越转越清晰,像一幅被反复擦拭的铜镜,每一个细节都亮得刺眼。
那是九月二十五,出征前三天。
天威营的校场在京城北郊,占地极大,方圆五里都是平整的黄土地,被几万双军靴踩得硬邦邦的,比石板路还结实。校场四周插满了旗帜,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秋风里猎猎作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撕布。
我到的时候,李如松已经在校场中央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没戴头盔,露出一头短发——这是他的习惯,平时训练从不戴盔,说是嫌闷。秋天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道从左眉划到颧骨的旧伤疤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看到御驾,他大步走过来,单膝跪地,甲叶哗啦啦响了一片。
末将参见陛下!
起来。我从马车上下来,脚踩在硬邦邦的黄土地上,靴底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校场上的风比城里大得多,灌进袖口里凉飕飕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泥土、铁锈、马粪、还有火药残留的硝烟味,呛得我鼻子有点痒。
人都到齐了?我问。
到齐了。李如松站起来,往校场中央一指,陛下请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校场上,天威营的将士们已经列好了阵。一万五千人分成三个大方阵,每个方阵五千人,排列得整整齐齐。前排是火铳手,中间是长枪兵,后排是刀盾手。每个方阵的前面都架着几门佛郎机炮,炮口朝前,黑洞洞的,像是几只张开的大嘴。
一万五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旗帜在风中翻飞,哗啦哗啦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千里镜。
不是普通的千里镜——是我让工部的匠人花了半年时间打磨出来的,用的是最好的水晶镜片,铜管外面包了一层牛皮,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极好。
这个给你。我把千里镜递给李如松。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举到眼前试了一下。
嚯——他发出一声惊叹,声音大得校场上的亲兵都回头看了一眼,这东西好使!末将能看到……能看到校场那头旗杆上的绳结!
三里之内,纤毫毕现。我说,行军打仗的时候用得上。尤其是侦察地形。
说到地形,我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如松。
末将在。
朕有一件事要叮嘱你。
李如松把千里镜收好,挺直了腰杆,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碧蹄馆。我说。
他愣了一下:碧蹄馆?
平壤以南,有一个地方叫碧蹄馆。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那里地形复杂,山谷纵横,道路狭窄,骑兵施展不开。如果日军在那里设伏,你的骑兵优势就没了。
李如松皱起了眉头。他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陛下的意思是……日军可能在碧蹄馆设伏?
朕不是说可能。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朕是说,你必须小心。拿下平壤之后,不要急着南下追击。碧蹄馆那个地方,必须先派斥候把地形摸清楚,确认没有埋伏,再走。
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大的提醒了。
在原来的历史里,李如松就是在碧蹄馆吃了大亏。平壤大捷之后他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轻骑冒进,结果在碧蹄馆被日军伏击,差点全军覆没。虽然最后靠着个人武勇杀出了重围,但损失惨重,直接导致了后续战局的被动。
我不能让这种事再发生。
末将记住了。李如松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他不是那种听不进劝的人——至少在我面前不是。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铁甲冰凉,硌得我手掌生疼,朕信你。去吧,让朕看看天威营的本事。
李如松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转身大步走向校场中央。
他站定之后,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敲了一下玉,锵的一声,在校场上回荡。
天威营!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炸开,请命!
一万五千人同时单膝跪地。
那个声音——一万五千副铁甲同时跪地的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哗啦啦的碎响,是轰的一声闷响,像是大地被砸了一拳。校场上的尘土被震起来一层,在阳光中飘飘荡荡的,像是金色的雾。
末将李如松,率天威营一万五千将士,请命出征!
他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一遍又一遍。
我站在校场边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些人,这一万五千个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妻儿,有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跪在这里,请命出征,意味着他们愿意把命交给我。
这份信任,重得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落下去,就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波澜将席卷整个东亚。
李如松站起来,把长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陛下有旨——准!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万五千个声音同时爆发出来,像是一阵惊雷从地面升起,震得我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拍在我身上,拍在我脸上,拍得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站在那里,任由这声浪把我淹没。
这种感觉……
前世三十五年,我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