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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五千个人,为了我的一个字,愿意去死。
这不是权力。
这是责任。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李如松,你一定要把他们活着带回来。尽可能多地,活着带回来。
校场阅兵结束之后,我没有立刻回宫,而是去了天威营的军械库。
军械库是一排长长的石头房子,建在校场的西侧,屋顶很低,门很厚,铁皮包着的木门上挂着三把大锁。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卫兵,看到我来了,赶紧跪下行礼。
开门。
锁被打开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一股混合着铁锈和油脂的气味扑面而来。
军械库里面很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我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景象。
火铳。
一排一排的火铳,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从这头一直排到那头,看不到尽头。每支火铳都用油布包着,只露出铜制的枪管口,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支,掂了掂。
沉。比我想象的沉。大概有七八斤重,铁管和木托的接合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严丝合缝。枪管是精铁铸的,管壁很厚,敲上去当当响,声音清脆,说明铸造质量过关。
这批是什么时候造的?我问身边的军械官。
回陛下,今年六月的。军械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几道刀疤,说话声音沙哑,天津卫铸炮坊出的,每支都经过三次试射,不合格的全部回炉。
废品率多少?
一成半。
一成半。也就是说每造一百支,有十五支不合格。这个数字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很低了,但我还是皱了皱眉。
告诉铸炮坊,废品率要降到一成以下。
遵旨。
我把火铳放回架上,继续往里走。
火铳的后面是佛郎机炮。二十门炮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每门炮都用厚厚的油布盖着,只露出炮口。炮身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编号和铸造日期,还有一行小字:大明万历二十年造。
我伸手摸了摸炮身。冰凉的,光滑的,手指划过铸造的纹路,能感觉到一种沉甸甸的力量感。
这二十门炮,每一门都能在三百步外轰开一面城墙。
二十门齐射,平壤的城墙撑不过三轮。
我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三轮炮击,每轮间隔约一刻钟,也就是说,从开炮到城墙坍塌,最多三刻钟。
三刻钟。
四百年后,这个时间可以用来泡一壶茶。
但在万历二十年,这三刻钟足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
我从军械库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天的阳光变得柔和了许多,金黄色的光芒斜斜地照在校场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李如松跟在我身后,一直没说话。
走到校场边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陛下。
末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
三个月。他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之内,平壤必复。末将拿项上人头担保。
我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沉默了几秒。
朕不要你的项上人头。我说,朕要你活着回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很灿烂,像是一个即将出门远行的少年,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和信心。
末将一定活着回来。他说,还要带着丰臣秀吉的脑袋。
我没有笑。
因为我知道,战争不是校场上的演习。再精锐的军队,再先进的武器,到了战场上都可能出意外。
但我也知道,如果有人能做到,那个人就是李如松。
去准备吧。我说,三天后,德胜门见。
他重重地抱了一下拳,甲叶碰撞的声音清脆响亮,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校场。
他的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地上,像一把竖起来的长刀。
我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值得我赌上一切。
然后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车轮碾过硬邦邦的黄土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的旗帜还在风中翻飞,哗啦哗啦的,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奏响序曲。
三天后,就是出征的日子。
三个月后,就是平壤光复的日子。
我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前行,车轮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哒哒哒、咯吱咯吱,节奏单调而规律,像是一首催眠曲。
但我睡不着。
因为我的脑子里全是数字。
两万四千支火铳。六十门佛郎机炮。七十二万发铅弹。八万斤火药。五万精兵。六个月军粮。
这些数字,就是我的底气。
也是李如松的底气。
也是大明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