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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通州大营。
我没有去。这是李如松的事,不是我的事。皇帝不能事事都亲自盯着,那样只会让将领束手束脚。但暗卫的密报每隔两个时辰就送到我案头,事无巨细,连李如松中午吃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密报上说,天威营五万人已经在通州大营完成集结。
五万人。
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只是三个字,但铺在通州大营的校场上,是一片望不到边的铁灰色海洋。密报里用了一个词——旌旗蔽日。我觉得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应该是旌旗蔽野才对,毕竟旗帜再多也遮不住太阳,但铺满整个原野倒是有可能的。
集结的过程比我预想的顺利。
天威营的一万五千人是主力,最先到位。他们从京城北郊的校场出发,一天的急行军就到了通州。然后是麻贵的蒙古骑兵一万人,从宣府赶来,走了三天。最后是刘綎的川军一万五千人,从保定赶来,走了五天。还有辎重营、工兵营、医护营加起来一万人,零零散散地从各地汇聚过来。
五万人,在通州大营汇成了一支大军。
密报里详细描述了集结的场面:
天威营的火铳手排在最前面,一排一排的,每排五十人,排了三百排。每个人背上背着一支新式火铳,腰间挂着弹药袋和短刀,胸前的轻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站得笔直,像是一片铁铸的森林。
火铳手后面是佛郎机炮阵。二十门炮被安放在特制的炮车上,每辆炮车由四匹骡子拉着。炮身用油布盖着,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炮车旁边跟着弹药车,装满了铁弹和火药,车轮压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再后面是麻贵的蒙古骑兵。这些人和天威营的风格完全不同——他们不穿统一的军服,而是各式各样的皮甲和铁甲混搭,有的甚至只穿一件羊皮袄子。但他们的马好,清一色的蒙古马,矮小精悍,耐力惊人。骑兵们坐在马上,腰间挎着弯刀,背上背着角弓,一个个黑脸膛、高颧骨,眼神锐利得像鹰。
最后面是刘綎的川军。川军以白杆兵闻名,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根白蜡杆长枪,枪头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刘綎本人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手里提着一把一百二十斤的大刀——没错,一百二十斤。这个人是个怪物,力大无穷,据说能单手举起一头牛犊。我没见过他举牛犊,但我见过他耍那把大刀,呼呼生风,刀刃划过空气的声音像是在撕布。
五万人,三支部队,风格迥异,但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让人胆寒的力量。
密报的最后一段写的是李如松的检阅。
他骑着那匹枣红色的大宛马,从队列的最前面一直走到最后面,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每经过一个方阵,他都会停下来,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扫视一遍,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检阅完毕之后,他在校场中央勒住马,拔出长刀,高声下令:
全军听令!每人携带三十日口粮,辎重营单独编队随行。明日卯时开拔,目标——鸭绿江!
得令!
五万人齐声应答,声浪滚滚,像是平地起了一阵惊雷。
我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
武英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声。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在案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
三十日口粮。
这是我和李如松商量过的。三十日口粮是每个士兵随身携带的,主要是炒米、肉干和盐巴,装在牛皮袋子里背在身上。这些东西不好吃,但能活命。
除了随身口粮之外,辎重营还带了大量的粮食——米面、豆子、腌肉、咸菜,装了五百辆大车。加上辽东各卫所的存粮,足够五万大军吃六个月。
六个月。
我给李如松的期限是三个月,但后勤准备了六个月的量。这不是浪费,是保险。战争中最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粮食不够。历史上多少名将,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败在粮草上。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在李如松身上。
想到这里,我又拿起另一份密报。
这份是关于辎重营的。
辎重营一万人,其中五千人负责运粮,三千人负责运送军械和弹药,两千人负责搭建营寨和修路。他们不直接参战,但他们是整支大军的命脉。
我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辎重营务必与主力保持一日行程之内,不得脱节。
然后我又想了想,加了一句:辎重营配备火铳手五百人,以防日军偷袭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