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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内容,是后来我从多方情报中拼凑出来的。
暗卫在对马岛有一个据点,是三年前布下的暗桩——一个假扮成渔民的福建人,姓林,在对马岛上开了一家鱼干铺子,和当地的日本渔民混得很熟。日军渡海那天,他就站在对马岛的山头上,亲眼看着八百艘战船从港口鱼贯而出。
他的密报是用信鸽送到朝鲜西海岸,再转海路送到山东,最后快马送进京城的。从发出到我看到,一共用了十二天。
密报上说:万历二十年十二月十八日,日军从对马岛出发,渡海攻朝鲜。
八百艘船。
这个数字我看了三遍,确认没有看错。
八百艘。
密报上的描述很简短,但画面感很强——船帆遮天,桅杆如林,自晨至暮,船队首尾不相见。
我闭上眼,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对马海峡不宽,最窄处只有几十里。但几十里的海面上铺满了八百艘战船,那是什么概念?从这头看到那头,全是船,全是帆,全是旗。海面上大概连浪花都看不见了,全被船底压住了。
小西行长率第一军团打头阵。
他的旗舰是一艘安宅船,日本人造的大型战船,船身涂成黑色,船头雕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鬼面,远远看去像一头从海里钻出来的怪兽。旗舰上挂着小西家的家纹——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十字,据说是天主教的十字架,因为小西行长信了洋教。
一万八千人,分乘两百多艘船,浩浩荡荡地向朝鲜半岛驶去。
海上的风不大,浪也不高,老天爷似乎站在了日本人那边。船队只用了不到一天就横渡了对马海峡,在十二月十九日清晨抵达了釜山外海。
釜山。
朝鲜半岛最南端的港口城市,也是日军入侵的第一个目标。
守釜山的是朝鲜左水使朴泓,手下有三千守军。三千人守一座城,听起来不算少,但问题是这三千人里有一半是临时征召的民夫,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朝鲜军队两百年没打过仗了,刀枪都生了锈,弓弦都松了,士兵们连队列都站不齐。
日军的船队出现在海面上的时候,釜山城头的守军先是愣了,然后慌了。
暗卫从朝鲜线人那里搞到了一份朝鲜守军的记录,是一个低级军官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生动:
晨起,见海上黑点无数,初以为渔船,近则知为倭船。船帆遮日,不见海面。城上军士皆失色,有弃械而逃者。
弃械而逃。
仗还没打呢,就有人跑了。
小西行长没有给朝鲜人太多恐惧的时间。船队靠岸之后,日军以最快的速度登陆,在釜山港外的滩头列阵。一万八千人,排成整齐的方阵,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暗卫的情报里有更详细的描述。
日军登陆的时候,秩序井然。
第一批下船的是足轻——日本的轻步兵,穿着简陋的铠甲,手持长枪,迅速在滩头建立防线。
第二批是铁炮队——火绳枪手,每人背着一支火绳枪,腰间挂着弹药袋和火药筒。他们在足轻的掩护下,在滩头列成三排。
第三批是武士——日本的职业军人,穿着精良的铠甲,手持武士刀,是日军的核心战力。
最后下船的是大将小西行长,骑着一匹黑马,身穿黑色铠甲,腰间挂着两把刀——一长一短,这是日本武士的标配。
整个登陆过程,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一万八千人,从船上下来,在滩头列阵,没有混乱,没有慌张。
这说明什么?
说明日军训练有素。
说明他们不是乌合之众。
说明这场战争,不会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
然后是火绳枪。
日军的火绳枪叫,是从葡萄牙人那里学来的。虽然和我的新式火铳比起来差了好几个档次,但对付朝鲜军队绰绰有余——因为朝鲜人连火绳枪都没有。
第一轮齐射。
三千支火绳枪同时开火,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海岸上滚过去。
暗卫的情报里说,那声音震得釜山城的窗户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朝鲜守军,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火绳枪的声音。
他们以为是打雷。
但雷声不会带来死亡。
铅弹像雨点一样砸向釜山城墙,打得城砖碎屑纷飞。
有的弹丸打在城墙上,嵌进了砖缝里。
有的弹丸打在城垛上,把石头打出一个坑。
有的弹丸越过城墙,落在城里,砸在房顶上,发出砰的一声。
城头上的朝鲜守军被这阵势吓傻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武器,从来没听过这种声音。
有人趴在城墙上,不敢抬头。
有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祈祷什么。
朴泓在城头上大喊:不要慌!这只是火器!我们有城墙!他们打不进来!
但他的声音被火绳枪的轰鸣声淹没了。
第二轮齐射。
这次,不只是城墙被打了。
城头上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朝鲜士兵刚刚探头看了一眼,脑袋就被铅弹打中了。
他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鲜血从他的头上涌出来,在城墙上流了一地。
旁边的士兵看到了,吓得尖叫起来。
然后更多的人倒下。
铅弹穿透了朝鲜人的薄甲——那些铠甲是两百年前打造的,早就锈蚀了,根本挡不住铅弹。
铅弹穿透了他们的身体,在城墙上留下一个个血洞。
惨叫声、哭喊声、铁炮的轰鸣声混在一起,釜山城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朴泓试图组织反击。
他命令弓箭手还击。
朝鲜的弓箭手颤抖着拉开弓,箭矢飞向日军。
但朝鲜弓箭的射程只有日军火绳枪的一半。
箭矢还没飞到日军阵前就落了地,扎在沙滩上,像是一根根无力的稻草。
日军看到箭矢落地,发出一阵嘲笑声。
然后他们装填弹药,准备第三轮齐射。
朴泓又命令城门口的守军出城迎战。
开城门!出击!他大喊。
但士兵们推推搡搡,没人愿意第一个冲出去。
出去就是死!有人喊。
他们有火器!我们打不过!
将军,我们投降吧!
朴泓拔出刀,指着那些喊投降的士兵:谁敢说投降,我就砍了谁!
但他的刀吓不住这些人。
因为日军的火绳枪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