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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壤大捷的消息是四月初三传到京城的。
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最后一匹是被人从马背上抬下来的——骑手已经在马上昏过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封战报,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王福把战报送进御书房的时候,我正在批一份关于河南旱灾的奏折。他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虽然还是猫一样的无声,但我听到了他袍角扫过门槛的沙沙声——这个老太监,只有在真正激动的时候才会忘记提袍角。
万岁爷!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平壤……平壤大捷!
我放下朱笔,接过战报。
火漆封口,上面盖着李如松的帅印。我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蜡封的边缘,硬邦邦的,还带着驿路上的尘土味。战报的内容很简短,是李如松的亲笔。那个莽夫写字跟打仗一样,横冲直撞的,笔画粗得像是用刀刻的。
臣李如松谨奏:万历二十一年三月初八,臣率大军攻克平壤。日将小西行长弃城南逃,我军斩首一千五百余级,俘虏三百,缴获军械粮草无算。平壤光复。
平壤光复。
四个字。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王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咳了一声。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皇帝应该有的矜持微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咧开,露出牙齿,像个前世刚收到年终奖的打工人。
我一拍桌子,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在奏折上洇开了一小片。
王福吓了一跳,随即也笑了,弯着腰连声说:恭喜万岁爷!贺喜万岁爷!
我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咚咚的,比平时有力。窗外有风,吹得窗纸呼呼地响,像是在鼓掌。
平壤光复了。
从去年日军渡海入侵朝鲜,到现在整整十个月。十个月里我批了多少份战报,看了多少个阵亡数字,做了多少次核爆的噩梦——终于,终于有一份战报上写的不是伤亡,而是胜利。
传旨。我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兴奋,明日午门外设庆功宴,文武百官都来。朕要亲自为将士们庆功。
奴婢遵旨。王福应了一声,脚步飞快地出去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八百里加急还快。
下午的时候,京城的大街小巷就已经炸了锅。不知道是谁先放的第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从正阳门那边传过来,然后像野火一样蔓延开去。东城放了,西城也放,南城北城跟着放,整个京城的天空都被硝烟笼罩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
我站在乾清宫的高台上,远远地看着城里的烟火。
爆竹声此起彼伏,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炒一锅巨大的豆子。偶尔有几个大的,砰的一声炸开,震得脚下的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万岁爷,百姓们高兴呢。王福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高兴。是啊,高兴。十个月了,朝鲜的战事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上。百姓们不知道碧蹄馆的尸山血海,不知道那半尺深的血洼,不知道赵小六死的时候嘴角带着微笑。他们只知道大明打赢了,日本人被赶跑了,这就够了。
这就够高兴的了。
庆功宴设在午门外。
四月初四,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太阳照在午门的红墙上,把整面墙烤得发烫。我伸手摸了一下墙面,指尖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摸到了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文武百官来得很齐。平时早朝总有人告病请假,今天一个都没少。我从午门的城楼上往下看,乌压压的一片,朝服的颜色从前排的绯红到后排的青绿,像是一幅被人打翻了调色盘的画。
宴席摆了一百二十桌。御膳房忙了一整夜,光是杀的鸡鸭就装了三大车,从御膳房到午门的路上一路都是鸡毛,被风吹得到处飞。
我坐在城楼上的主位,面前摆着一桌酒菜。菜式我已经认不全了——穿越十几年,宫廷菜吃了无数顿,但每次庆功宴御膳房都要搞出些新花样,什么孔雀开屏、龙凤呈祥,名字起得花里胡哨,味道嘛……反正都是咸的。
诸位爱卿。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城楼静到我能听到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和远处城墙上巡逻兵甲胄碰撞的叮当声。
平壤大捷,全赖将士用命,诸卿辅佐。我的声音不大,但午门的城楼有天然的扩音效果,回声在红墙之间来回弹,听着像是有三个我在同时说话。朕今日设宴,一为庆功,二为告慰阵亡将士在天之灵。
说到阵亡将士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声音顿了一下。
碧蹄馆。八百一十七人。赵小六。
但只是顿了一下。
来,满饮此杯!
我仰头把酒灌了下去。酒是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的时候有一股清冽的甜味,滑过喉咙的时候变成了一团火,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暖洋洋的。
城楼是碰杯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我坐下来,又喝了一杯。
酒劲上来了。不是醉,是一种微微的眩晕感,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脚底发麻,但不害怕。
然后我感觉到了。
一种陌生的感觉,从胃里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胸腔里,然后炸开了。
快感。
胜利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