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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感觉我前世从来没有体验过。前世的我是个工程师,最大的成就感来自于一个项目顺利交付,或者一篇论文被期刊接收。那种成就感是温和的、持久的,像是喝了一杯温水。
但这不一样。这是一种猛烈的、汹涌的、几乎要把人淹没的快感。像是站在浪尖上,海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托起来,越托越高,高到你觉得自己可以触到天。
十万大军,听我的号令,跨过鸭绿江,打下了平壤。
我说打,他们就打。我说攻,他们就攻。我坐在紫禁城里,提笔写下继续进攻四个字,千里之外的军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我又喝了一杯酒。竹叶青的甜味在嘴里散开,和胜利的快感混在一起,让我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陛下,臣敬陛下一杯!兵部尚书石星端着酒杯走上城楼,满脸红光,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平壤大捷,全赖陛下运筹帷幄!
石卿过誉了。我笑着举杯,是将士们拿命换来的。
嘴上这么说,但心里那股快感又往上涌了一涌。
石星走了,申时行来了。这个老狐狸端着酒杯慢吞吞地走上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太热烈,不太冷淡,像是排练过的。
陛下圣明。他说,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滚了三圈才放出来,此战之后,日军胆寒,和谈之事或可提上日程。
和谈。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不是因为和谈本身——和谈是迟早的事,打仗不可能打到天荒地老。而是因为申时行说这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刚才那种快感是多么危险。
我在享受胜利。
我在享受那种掌控十万大军、决定千里之外战局的权力感。
这种感觉,和前世历史书上那些穷兵黩武的帝王有什么区别?汉武帝打匈奴的时候是不是也这种感觉?隋炀帝征高句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种感觉?
申卿说得对。我放下酒杯,声音平静了下来,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朕会考虑的。
申时行微微一笑,躬身退下了。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傍晚。
太阳落山的时候,午门外的灯笼全点上了,红彤彤的一片,像是着了火。风把灯笼吹得晃来晃去,影子在红墙上乱跳,忽大忽小的,像是一群醉鬼在跳舞。
大部分官员都喝多了。有的趴在桌上不省人事,有的搂着同僚的肩膀唱歌,有的在角落里吐得稀里哗啦。空气里弥漫着酒味、菜味、呕吐物的酸臭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
我没有喝多。前世的酒量一般,但穿越之后这具身体的酒量出奇地好,大概是朱家的基因。十几杯竹叶青下去,脑子还是清醒的,只是脸有点热,耳朵有点红。
我站在城楼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灯火通明的午门外,觥筹交错的庆功宴,醉醺醺的文武百官。
这是胜利的景象。
但我的目光越过了午门,越过了京城的屋顶,越过了千里之外的山海关和辽东平原,落在了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碧蹄馆。
碧蹄馆的山谷里现在是什么样子?尸体应该已经清理完了,血迹应该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但那半尺深的血洼呢?那个倚树而坐、面带微笑的赵小六呢?
胜利的快感还在,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汹涌了。它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地往回撤,露出了
碧蹄馆的阴影。八百一十七条人命。核爆的白光。
但此刻,在这个灯火辉煌的夜晚,在这场盛大的庆功宴上,这些东西都被压在了水面之下。胜利的快感像一层厚厚的海水,把它们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摸不着。
我知道它们还在。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等酒醒了、灯灭了、人散了,它们会重新浮上来,像溺水的尸体一样,一具一具地浮上来。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就让胜利的快感再多淹一会儿吧。
王福。我转过身。
奴婢在。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我身后,手里端着一壶热茶,大概是怕我喝多了。
再给朕倒一杯酒。
王福犹豫了一下:万岁爷,您已经喝了不少了……
朕说倒酒。
……奴婢遵旨。
酒倒进杯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端起来,没有喝,而是举着杯子对着远方。对着千里之外的朝鲜。对着碧蹄馆的山谷。对着赵小六,对着那八百一十七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敬你们。我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到。风从城楼上吹过,呜呜地响,把我的声音吹散了。
然后我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火辣辣的,烧得眼眶发酸。
不是酒的缘故。
远处,京城的爆竹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