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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散兵游勇。日军虽然被赶出了平壤,但并没有全部撤走。小股日军散落在朝鲜各地,像土匪一样打游击,专门袭击明军的运粮车队。运粮的士兵本来就不多,遇到袭击只能丢下粮车跑路。
第四,也是最让我头疼的——运粮的人也要吃饭。一个运粮兵赶着牛车走一千里,来回四十多天,他自己就要吃掉将近一石粮食。运粮队有多少人?宋应昌没说,但我估计至少得有两三万人。这两三万人吃掉的粮食,也算在损耗里。
前世有个说法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我以前只当成一句成语,现在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打仗最难的不是打,是吃。
我叫来了户部尚书杨俊民。
这个人五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的,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管着大明的钱袋子,每天愁的就是钱不够花、粮不够吃。自从朝鲜开战以来,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走路都带着一股风——不是意气风发的风,是被催债催出来的急匆匆的风。
杨卿,朝鲜的粮食问题你知道了?
杨俊民站在御书房中间,微微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他的眼睛往下看着地砖,不敢直视我。
回陛下,臣已知悉。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嗓子里缺水,宋经略的奏报,臣也看过了。
那你说说,怎么办?
杨俊民沉默了几秒。我听到他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陛下,臣说句实话。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朝鲜的粮食问题,不是户部一家能解决的。辽东到平壤的补给线太长了,损耗太大了。就算臣把辽东的粮仓全搬空,运到平壤也剩不了多少。
那朕的十万大军吃什么?喝西北风?
杨俊民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苦笑但又不敢。
陛下,臣有三个建议。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来,第一,从山东、河北调粮,走海路运到朝鲜西海岸,避开陆路的损耗。第二,命朝鲜国王征调本国存粮,哪怕是从贵族和寺庙手里征,也要征。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是什么?
第三,减少前线兵力。十万人的口粮太大了,如果能撤回三四万人,补给压力会小很多。
减少兵力。
这个建议我不是没想过。但减少兵力意味着放弃进攻,意味着给日军喘息的时间,意味着平壤大捷的战果可能付之东流。
前两条朕准了。我说,第三条,容后再议。
杨俊民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腰道: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咚咚咚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盯着桌上的奏报发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后面,只露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十万张嘴。千里补给线。六成损耗。
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都赶不走。
打仗我不怕。碧蹄馆那样的血战都扛过来了。
但饿肚子这件事,比打仗更可怕。
刀枪能挡,子弹能躲,可饥饿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敌人。它不会冲锋,不会喊杀,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你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等着你的士兵一天比一天虚弱,等着你的军队从内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垮掉。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记得一句话——古往今来,饿死的军队比战死的军队多得多。
当时觉得这句话夸张。
现在不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