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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的时候,朝鲜那边又出事了。
这次不是粮食的问题。或者说,不只是粮食的问题。
是瘟疫。
消息是宋应昌的加急奏报送来的,和李如松的军报前后脚到的。两份奏报说的是同一件事,但语气完全不同——宋应昌的措辞还算克制,用的是疫病渐起,恐有蔓延之势;李如松的就直白多了,那个莽夫在军报里写的是营中病倒一片,再不想法子老子的兵就要死光了。
我先看的宋应昌的奏报。
四月下旬,平壤城外难民营中忽发疫病。患者初起高热不退,继而腹泻不止,重者脱水昏迷,数日即亡。疫病传播极速,难民营中日增患者数十人,至五月初一,患病者已逾千人。
难民营。
我皱了皱眉。平壤光复之后,大量朝鲜难民涌向城池,在城外自发形成了好几个难民营。这些难民营我是知道的,之前宋应昌的奏报里提过,说难民营里人满为患,卫生条件极差,但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粮食问题上,没有太在意。
现在看来,这是个致命的疏忽。
难民营是瘟疫的温床。成千上万的人挤在一起,没有干净的水源,没有像样的厕所,吃的是发霉的粮食和草根树皮,身体虚弱到了极点。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种传染病都能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前世学过的公共卫生知识在脑子里翻涌——饮水污染、粪口传播、免疫力低下、人口密度过高——每一条都精准地对应着朝鲜难民营的现状。
但真正让我心里一沉的,是宋应昌奏报里的下一段。
五月初三,疫病蔓延至明军营地。初为辎重营数人染病,继而扩散至步兵营、骑兵营。军医诊治,束手无策,唯以隔离之法阻其蔓延,然营地拥挤,帐篷相连,隔离难以执行。至五月初十,军中染病者已逾三千人。
十日内病倒三千人。
三千。
我把奏报拍在桌上,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急促而杂乱,不像平时那样沉稳。
三千人。十万大军里病倒了三千人。这还只是十天的数字。如果控制不住,二十天会是多少?三十天呢?
前世的历史告诉我,在没有现代医学的时代,军营里的瘟疫比敌人的刀枪更可怕。拿破仑远征俄国,死于疾病的士兵比死于战斗的多三倍。美国南北战争,三分之二的阵亡者死于疾病而非战伤。
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
王福。我停下脚步。
奴婢在。王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茶,大概是听到我在屋里走来走去,想进来又不敢。
去把太医院的院使叫来。
奴婢遵旨。
王福的脚步声飞快地远去了。
太医院院使叫许文长,六十多岁,白胡子白眉毛,走路慢吞吞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豆,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眯着,像是在给你把脉。
他看完宋应昌的奏报之后,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五月的京城已经开始热了,空气里有一股闷闷的潮湿味,混着窗台上那盆兰花淡淡的香气。
许卿,你怎么看?
许文长捋了捋白胡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回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一口老井里传上来的,从奏报所述症状来看——高热、腹泻、脱水——臣以为,此疫多半是时疫,也就是民间所说的绞肠痧
绞肠痧?
正是。此病多因饮食不洁、水源污浊所致。难民营中人畜混居,秽物遍地,饮水与排污不分,正是此病滋生之温床。
饮食不洁,水源污浊。
前世的名字叫什么?霍乱?痢疾?还是伤寒?症状对不上号,但病因是一样的——脏水。
能治吗?
许文长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皱纹更深了。
陛下,此病若在初期,以黄连、黄芩等苦寒之药清热解毒,辅以补液之法,尚有救治之望。但若已至重症,脱水昏迷,则……他摇了摇头,臣不敢妄言。
不敢妄言。就是说救不了。
那怎么防?
隔离。许文长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像是在下一道医嘱,将患病者与健康者分开,越远越好。饮水必须煮沸,食物必须煮熟,秽物必须掩埋。营地要通风,帐篷之间要留出间距。
这些我都知道。前世的公共卫生常识,放在四百年前依然适用。问题是——
李如松说营地拥挤,隔离难以执行。
许文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疲惫。
陛下,臣说句不中听的话。他抬起头,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十万大军挤在平壤城内外,帐篷挨着帐篷,人挤着人。将士们本就缺粮,身体虚弱,抵抗力低下。在这种情况下,隔离只能延缓疫病的蔓延,不能阻止。除非……
除非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