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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八的军报,是用血送回来的。
不是比喻。送信的骑兵左臂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他是在辽东到山海关的路上被一伙马匪袭击的,砍了一刀,没伤到骨头,但血流了一路。到京城的时候人已经快虚脱了,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但他手里的信筒没松。
王福把军报送进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被军报上的内容吓的。他跟了我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让他手抖的事情不多。
万岁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安,李将军的急报。
我接过来,拆开。
李如松的字比上次更潦草了,有些地方墨迹糊成一团,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或者是在极度愤怒的状态下写的。
臣李如松谨奏:五月十五,军中断粮。辽东运粮车队逾期未至,营中存粮已于十四日夜间耗尽。臣下令杀马充饥,宰战马二十匹,勉强维持一日。十六日,无粮可食,将士以野菜草根果腹。十七日,仍无粮至。
断粮三日。
我的手指攥紧了军报的边缘,纸张发出咔嚓的声响。
断粮。不是减半供给,不是口粮不足,是彻底断粮。一粒米都没有。十万人,三天没吃饭。
不对,不是三天没吃饭——之前已经减半供给了将近一个月,士兵们本来就饿得半死,现在又断了三天。这等于是在一个快要饿死的人面前把最后一碗粥也端走了。
我继续往下看。
十七日午后,步兵营第三哨有士兵聚众喧哗,言辞激愤,有人高呼不如撤回辽东。臣闻讯赶至,见百户长王大锤立于人群之中,手持长枪,煽动士卒,言朝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何必在这鬼地方送死
我的眼睛在王大锤这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百户长。管一百个人的基层军官。这种人在军队里是最接地气的——他们和士兵同吃同住,士兵的怨气他们最先感受到,士兵的情绪他们最容易被裹挟。
一个百户长带头闹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满情绪已经从底层士兵蔓延到了基层军官。这不是几个人发牢骚,这是军心动摇的信号。
臣当场拔刀,斩王大锤于阵前。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李如松骑着马冲进人群,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写满了杀气。他的刀很快,快到王大锤大概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人头落地了。血溅在周围士兵的脸上,热的,腥的,铁锈味的。
然后是沉默。
几百个饿了三天的士兵,看着自己的百户长倒在血泊里,脑袋滚出去老远,眼睛还睁着。
没有人再说话了。
但没有人说话不代表没有人在想。
李如松在军报里也写了这一点:臣斩王大锤后,聚众者散去。然臣观士卒面色,虽不敢言,心中怨愤未消。营中气氛沉闷,如暴风雨前之闷热,臣深以为忧。
暴风雨前的闷热。
这个莽夫,偶尔也能说出几句有水平的话。
我把军报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停了,连蝉都不叫了,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息等待什么。桌上的油灯火苗纹丝不动,笔直地立着,在桌面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圈。
断粮三日。百户长被斩。哗变苗头未消。
这三件事串在一起,像三根引线,连着同一个火药桶。
我叫来了王福。
辽东的运粮车队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正常。越是危急的时候,我越是冷静——这大概是穿越十几年当皇帝练出来的本事。
王福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万岁爷,奴婢刚问过兵部。辽东那边回报说,运粮车队在五月初十从沈阳出发,但走到辽阳以东的时候遇上了连日暴雨,山路塌方,道路断绝。车队被堵在半路上,进退不得。
山路塌方。
我深吸了一口气。
天灾。这是天灾。不是谁的错,不是谁偷懒,不是谁贪污,就是老天爷不给面子。
但前线的士兵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自己饿了三天,肚子里空得像一面鼓,敲一下能听到回声。他们不关心山路塌没塌方,不关心运粮车队堵在哪里,他们只关心一件事——什么时候能吃上饭。
山东的海运呢?
回万岁爷,第一批海运粮船已于五月初八从登州出发,顺风的话……应该这两日就能到朝鲜西海岸。
这两日。
也就是说,如果一切顺利,前线最多再饿两三天就能等到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