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但如果一切顺利这几个字,在战争中是最不可靠的。万一遇上风暴呢?万一船翻了呢?万一朝鲜西海岸的港口被日军袭击了呢?
我不敢赌。
传旨。我站起来,声音突然拔高了,把王福吓了一跳,命辽东巡抚立刻组织人手抢修道路,不惜一切代价让运粮车队通过。同时命锦衣卫沿途护送,遇有劫粮者,格杀勿论。
奴婢遵旨。
还有。我顿了一下,给李如松写一封信。朕亲笔写。
王福赶紧去准备笔墨。
我坐回桌前,铺开一张宣纸。纸很白,白得刺眼,像是碧蹄馆梦里的那道白光。
我提起笔,想了想,落笔。
不是用朱笔,是用普通的墨笔。朱笔是皇帝批奏折用的,代表的是皇权和威严。但这封信不是写给大臣的,是写给一个在前线快要撑不住的将军的。
如松:朕知前线断粮,将士苦楚,朕心如焚。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心如焚。这三个字是真的。不是套话,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海运粮船已于五月初八起航,数日内必达。辽东陆路亦在全力抢通。朕以天子之名担保——十日之内,粮草必到。
十日之内。
这个承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前线需要一个期限,需要一个盼头。饿肚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饭。给他们一个日期,哪怕只是一个希望,也比什么都没有强。
在此之前,尔须稳住军心。哗变苗头必须掐灭,但不可一味杀戮。将士们不是叛贼,是饿急了的人。饿急了的人说几句气话,情有可原。杀一个王大锤可以立威,但杀第二个就是逼反。
我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墨汁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点,像一滴黑色的泪。
告诉将士们,朕没有忘记他们。每一个人,朕都记着。
写完之后我把信吹干,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烤化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一股松脂的气味飘了出来,呛得我眨了眨眼。
六百里加急。我把信交给王福,不,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送到。
王福接过信,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响,急促而有力,不像平时那样猫一样无声。
我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呜呜地响,吹得窗纸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饿了三天的士兵,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蹲在帐篷里啃草根。草根是苦的,嚼起来满嘴碎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砂纸刮过。
王大锤的人头滚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张着,像是还想喊那句朝廷不管咱们死活。
李如松站在人群中间,手里的刀还在滴血,满脸横肉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
三千个病倒的士兵躺在帐篷里,高烧、腹泻、脱水,军医在帐篷之间跑来跑去,手忙脚乱,但药不够,水不够,什么都不够。
这就是我的军队。
十万人,饿着肚子,染着瘟疫,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等着一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皇帝给他们送粮食、送药、送活下去的希望。
而我能做的,只是写几封信,下几道旨意,然后坐在这里等。
等运粮车队修好路。等海运粮船靠岸。等许文长带着药材赶到前线。等一切我无法控制的事情按照我希望的方向发展。
等。
这是当皇帝最无力的时刻——你拥有天下最大的权力,但你不能让雨停,不能让路通,不能让风向改变,不能让粮食从天上掉下来。
你只能等。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四更天了。
我没有睡意。
桌上摊着李如松的军报,墨迹已经干了,但那些字还在纸上灼烧着我的眼睛——断粮三日,百户长被斩,哗变苗头未消。
十日之内,粮草必到。
这是我对十万将士的承诺。
如果做不到呢?
我不敢想。
风又大了一些,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