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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呜呜地吹了一夜，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停。
我一夜没睡，眼睛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但脑子反而比平时更清醒。桌上摊着三张写废的纸，墨迹东一团西一团，像是泼了墨汁的抹布。
不行。
之前那封信是写给李如松的，是将帅之间的军令。但现在我需要写另一封——写给十万将士的。
写给那些饿了三天、啃草根、蹲在帐篷里骂朝廷不管死活的普通士兵。
这封信不能用文言文。
我前世做项目经理的时候学到一个道理：你想让一线工人听你的话，就别跟他们打官腔。你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他们关心的事。
士兵们关心什么？
粮食。银子。能不能活着回家。
就这三件事。
我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新纸。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我加了点水，用墨锭慢慢磨。磨墨的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纸上写字。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了浅橙，朝阳的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把御书房切成一半暖一半冷。
我提起笔，开始写。
不是用皇帝的口吻，是用一个人对另一群人说话的口吻。
大明将士们，朕知道你们饿了。
第一句话就这么直白。我能想象到那些文官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表情——皇帝怎么能这么说话？成何体统？但我不在乎。体统填不饱肚子，规矩也止不住哗变。
朕坐在紫禁城里，吃得饱穿得暖，你们在千里之外的朝鲜，饿着肚子替朕打仗。朕心里有愧。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落笔。这不是圣旨，不需要四六骈文，不需要引经据典。这是一封信，一封写给十万个活生生的人的信。
粮食已经在路上了。朕调了三路粮草，走陆路、走海路、走辽东，十日之内必到。这是朕的承诺，朕用皇帝的名头担保。
我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朕知道这两个字你们可能不信。之前也有人说过粮草马上就到，结果等了半个月也没见影子。但这次不一样。朕已经砍了三个贪墨军粮的官，脑袋挂在辽东城门上。谁再敢动你们的粮食，朕就砍谁的脑袋。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把笔搁在笔架上。手指有些僵，我活动了几下，关节咔咔地响。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是麻雀。紫禁城里的麻雀不怕人，成群结队地蹲在屋檐上，天一亮就开始吵。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苦得我皱了皱眉。但凉茶反而让脑子更清醒了一些。
继续写。
朕再跟你们说一件事——赏银。
这才是重头戏。士兵们最关心的，除了吃饱饭，就是银子。
这一仗打完，不管胜败，每人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这个数字我想了很久。太少了不够诚意，太多了国库撑不住。五十两银子，在万历年间够一个普通农户过两三年。对一个月饷一两五钱的普通士兵来说，这是三年的军饷。
立功者另算。斩首一级赏银十两，缴获敌将首级赏银百两，攻城先登者赏银二百两，官升三级。
我把赏格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用酌情赏赐这种模棱两可的话，不用论功行赏这种空头支票。具体到每一级，具体到每一两银子。
战死者，朕给抚恤银一百两，家中父母妻儿由当地官府赡养，免赋税三年。若有官府不办事的，你们的家人可以直接告到京城来，朕替你们做主。
写到这里，我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这是我在用真金白银买命。买十万个人的命，让他们继续留在朝鲜，继续打这场仗。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仗必须打。日本人必须赶走。朝鲜必须保住。这不是面子问题，是国防问题。如果让丰臣秀吉吞了朝鲜，下一步就是辽东，再下一步就是山海关。
我前世读过太多唇亡齿寒的案例，知道这四个字不是空话。
最后，朕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下去。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在骂朝廷，骂朕。饿了三天，骂几句是应该的。朕不怪你们，也不会追究。但朕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你们不是在替朕打仗，你们是在替自己的爹娘妻儿打仗。日本人要是过了鸭绿江，遭殃的是辽东百姓，是你们的家人。
朕和你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撑住。十日之内，粮草必到。朕说到做到。
大明万历皇帝朱翊钧，亲笔。
我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整封信写了大半个时辰，满满当当两大张纸。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句文言文，连之乎者也都没用。就是大白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清楚。
我把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读到朕知道你们饿了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矫情，是真的心疼。那些士兵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被征发到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拿命去拼。他们当中很多人可能连字都不认识，但他们能听懂这封信——因为这封信就是用他们说话的方式写的。
王福。我喊了一声。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王福推门进来，弯腰行礼：万岁爷。
这封信，你找人抄一百份。我把信递给他，不，两百份。用大字抄，抄在布上，每个字都要拳头大。送到前线之后，挂在每个营帐门口，让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王福接过信，低头看了几眼，眼圈忽然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颤：万岁爷……这信写得……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信写得好。将士们看了，一定……一定能撑住。
别哭。我没好气地说，朕还没死呢，哭什么。
王福吸了吸鼻子，赶紧擦了擦眼角：奴婢不是哭，是……是风迷了眼。
我没理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写第二道命令。
这道命令是给阿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