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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三,徐光启到了。
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松江府到京城两千多里路,他只用了十二天。后来我才知道,这人接到信的当天就出发了,连家里的书都没来得及收拾,只带了一个包袱和一箱手稿。
陛下,松江府举人徐光启在午门外候旨。王福弯着腰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一丝好奇,奴婢瞧了一眼,这位徐先生……嗯,怎么说呢,不太像读书人。
怎么不像?
王福想了想,晒得很黑,手上全是茧子,像个庄稼汉。衣裳也旧,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
我笑了。这才对。徐光启本来就不是那种皓首穷经的书呆子,他是个实干家,种过地、造过水车、研究过火器,手上有茧子才正常。
我坐在御书房里等着。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书案上暖洋洋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和窗台上那盆兰花的清香。我特意让人把茶换成了杭州进贡的龙井,清淡回甘,适合长谈。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前面是王福碎步快走的声音,后面是一双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稳有力,步子不大但很扎实。
门开了。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三十出头,面庞黝黑,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点子的布鞋。
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一样。
不,比我想象中的更精神。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前世在大学实验室里见过——那种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知的好奇,像是一团安静但持续燃烧的火。
草民徐光启,叩见陛下。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干脆利落。
起来起来。我摆了摆手,朕叫你来不是让你磕头的。坐,喝茶。
徐光启愣了一下。显然他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随便。他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天上课的学生。
我忍不住笑了。
别紧张。朕今天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见你,是以一个……我想了想,以一个对学问感兴趣的人的身份见你。
徐光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紧张少了一些,多了一丝困惑。
陛下……对什么学问感兴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松江口音,说官话的时候有些字咬得不太准,但吐字很清楚。
天文。我说,历法。算学。火器。农学。还有——泰西之学。
徐光启的眼睛亮了。
就像有人在那两颗黑石头上浇了一瓢油,然后点了一把火。
陛下也知道泰西之学?他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分,身子也往前倾了一些,屁股终于坐满了椅子。
知道一些。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故作淡定,朕听说泰西人有一种学问叫几何,专门研究点线面体的关系。还有一种叫代数,用符号代替数字来运算。朕还听说泰西人造了一种千里镜,能看到月亮上的山。
徐光启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他的表情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不敢相信,但又拼命想相信。
陛下……陛下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朕有朕的渠道。我笑了笑,没有多解释。总不能告诉他我是从四百年后穿越回来的吧。
来,跟朕聊聊。从你最擅长的开始。
这一聊,就是三个时辰。
从巳时聊到申时,中间只停下来喝了几次茶、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王福在门外守着,每隔一会儿就探头看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他大概从来没见过皇帝和一个举人聊这么久。
徐光启先说的是天文历法。
陛下,我朝所用《大统历》,实为元朝郭守敬所编《授时历》之延续,至今已三百余年。三百年间天象有变,历法却未曾修订,如今已有偏差。去年冬至,钦天监推算的日食时刻比实际早了半刻钟。
半刻钟?这个偏差大吗?
对普通百姓来说不大。徐光启摇了摇头,但对航海来说,半刻钟的偏差足以让一艘船偏离航线数十里。对火炮来说,半刻钟的时间偏差意味着潮汐计算出错,炮击海上目标时会打偏。
我点了点头。这个道理我懂。前世搞工程的时候,误差控制是最基本的功课。
那你觉得该怎么修?
引入泰西历法作为参照。徐光启毫不犹豫地说,草民在松江时曾与一位泰西传教士交流,此人名叫利玛窦,精通天文算学。他带来的泰西历法在某些方面比我朝更为精确,尤其是对行星运动的计算。
利玛窦?我故作惊讶,朕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南京。徐光启说,他一直想来京城,但没有门路。
朕给他门路。我说,你写封信给他,让他来京城。朕想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