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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的眼睛又亮了一度。
然后我们聊到了火器。这是我最关心的话题。前线的战事让我深刻认识到,明军的火器虽然比日军先进,但还远远不够。鸟铳的射速太慢,火炮的精度太差,火药的配方也需要改良。
徐先生对火器有研究?
略知一二。徐光启谦虚了一句,但随即话匣子就打开了,草民在松江时曾自己试制过几种火器,也研究过泰西人的火铳构造。泰西人的火铳有一种叫燧发铳的,不用火绳点火,而是用燧石撞击产生火花。这种铳在雨天也能使用,比我朝的火绳铳强了不止一筹。
我的心跳加快了。燧发枪。这个东西在欧洲要到十七世纪中叶才大规模装备军队,但原理在十六世纪末就已经有了。如果徐光启能在明朝搞出燧发枪——
你能造出来吗?我直接问。
徐光启沉吟了一下:原理草民已经想通了,但需要好的工匠和材料。燧发机构对钢材的要求很高,需要硬度和韧性兼备的弹簧钢,这个……草民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
材料的事朕来解决。朕在京城有一座工坊,里面有最好的工匠和最好的钢材。你需要什么,跟朕说。
徐光启看着我,眼神里的困惑终于变成了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兴奋。那种找到了知音、找到了靠山、终于可以放手大干一场的兴奋。
我前世也有过这种感觉。那是拿到第一笔天使投资的时候。
陛下……他站起来,深深一揖,草民有一事不明。
陛下为何对这些……旁门左道之学如此重视?朝中大臣多以为天文算学乃小道,火器制造乃匠人之事,不登大雅之堂。陛下身为天子,为何……
因为这些不是旁门左道。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这些是国之根本。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了,金色的光变成了橙红色,铺在紫禁城的红墙上,像是镀了一层铜。
徐先生,朕跟你说句实话。大明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不是蒙古,不是女真。是落后。
落后?
对。技术上的落后。泰西人已经在造远洋大船,在用千里镜观测星辰,在用几何和代数解决实际问题。而我们还在用三百年前的历法,还在用火绳点火的鸟铳,还在把天文算学当成旁门左道。再过几十年,这个差距会越来越大,大到我们追不上的地步。
徐光启沉默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然后他又跪下了。这次不是礼节性的跪,是实实在在的跪,膝盖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比刚才重了好几倍。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草民……草民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人,在这个时代,是孤独的。他研究的东西没人理解,他推崇的学问被人嘲笑,他想做的事情没有人支持。他就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举着火把的人,不知道前方有没有路,不知道身后有没有人跟。
而现在,他遇到了我。一个从四百年后穿越回来的人,一个知道他的价值、知道他的方向是对的、知道他举着的那把火把终将照亮整个时代的人。
起来。我走过去,亲手把他扶了起来,从今天起,你不是举人了。朕授你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这只是个开始,朕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做。
徐光启站起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草民……臣,领旨。
他改了称呼。从变成了。这个改变比任何誓言都有力。
王福在门外探了个头进来:万岁爷,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火烧云,红得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朱砂。
让御膳房多备一副碗筷。徐编修今晚留下来吃饭。
王福愣了一下,随即弯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徐光启也愣了。皇帝留臣子吃饭,这在大明朝可不是小事。
别愣着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完饭接着聊。朕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那天晚上,我们又聊了两个时辰。从火器聊到农学,从农学聊到水利,从水利聊到历法,从历法聊到泰西的大学制度。徐光启说泰西人有一种叫的地方,专门教授各种学问,学生毕业后可以成为医生、律师、工程师。
工程师。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前世我就是个工程师。
朕也想在大明建这样的地方。我说,不叫大学,叫格物院。专门研究天文、算学、火器、农学、水利、医药。朕要让天下最聪明的脑袋都聚到一起,不是去背四书五经,是去研究怎么让老百姓吃饱饭、怎么让军队打胜仗、怎么让大明变得更强。
徐光启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陛下,臣愿为此事鞠躬尽瘁。
我笑了。
这大概是穿越以来,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