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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入翰林院的第三天,抱着一摞手稿来找我。
那天下午我正在御书房批奏折,桌上堆着小山一样的折子,大部分是弹劾这个弹劾那个的废话,看得我头疼。王福进来通报说徐编修求见,我如蒙大赦,把奏折往旁边一推:快宣。
徐光启进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走路都有些不稳。他把包袱放在书案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手稿,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迹工工整整,密密麻麻。
陛下,这是臣这两年翻译的《几何原本》前六卷手稿。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几何原本。
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
在我前世的历史里,徐光启和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是在万历三十五年,也就是1607年。而现在是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提前了整整十四年。
你已经开始翻译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徐光启点了点头,三年前臣在南京见到利玛窦先生,他给臣看了这本书的拉丁文原本。臣当时就被震住了——泰西人竟然能用如此严密的逻辑,从几条简单的公理出发,推导出整个几何学的大厦。臣觉得这本书必须翻译成中文,让更多人看到。
我拿起最上面一页手稿,仔细看。
字迹是徐光启的,工整的小楷,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旁边用朱笔标注了拉丁文原文和他自己的注释。我看到了那些熟悉的术语——平行线三角形——这些词在前世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它们是全新的概念,每一个都需要徐光启绞尽脑汁去创造对应的中文译名。
平行线是你翻译的?我指着手稿上的一个词问。
徐光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拉丁文原文是paralle,臣想了很久,觉得二字最为贴切——两条线永远保持相同的距离,不相交,不远离,平平地并行。
我差点笑出来。这个翻译在四百年后依然在用,一个字都没改。
好。非常好。我放下手稿,看着徐光启,这本书翻译完了吗?
只翻译了前六卷。徐光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后面的内容越来越难,很多数学术语臣找不到合适的中文对应,需要和利玛窦先生一起商量。而且……他犹豫了一下,臣一个人翻译,速度太慢了。
朕帮你。我说。
徐光启愣住了。
不是朕亲自翻译。我笑了笑,朕的拉丁文不行。但朕可以给你人、给你钱、给你一个专门的地方。朕打算设立一个翻译馆,专门翻译泰西的学术着作。你来主持。
翻译馆?徐光启的眼睛瞪大了。
对。不只是《几何原本》,还有泰西的天文学、物理学、医学、航海术……凡是有用的,都翻译过来。我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踱了几步,朕给你拨银五万两作为启动经费,地点就设在翰林院旁边的那座空院子里。你需要多少人手,自己招。
徐光启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我看得出来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说什么。把书翻译好就行。
我重新拿起那叠手稿,一页一页地翻。越翻越震动。
不是因为内容——几何原本的内容我前世学过,并不陌生。震动的是徐光启的翻译本身。他不是在做简单的文字转换,而是在创造一套全新的中文数学语言。每一个术语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准确传达原文的含义,又要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
——两条线相交成九十度,像一个字。
——比直角小,尖锐。
——比直角大,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