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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好心情没能持续太久。
日军大撤退的消息传回京城不过三天,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准确地说,不是变了,是那些一直憋着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出口。
八月初六的早朝,我照例坐在龙椅上听各部奏事。户部报了一笔军粮调拨的账目,兵部汇报了辽东边防的近况,都是些日常事务,波澜不惊。我正琢磨着今天是不是能早点退朝,去看看工坊那边火铳改良的进展,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通报。
都察院监察御史沈正儒,有本启奏——
太监的声音在大殿里拖出长长的尾音,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拨了一下。我注意到前排几个阁臣的肩膀同时微微一动,申时行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笏板,王锡爵的眼皮跳了一下。
沈正儒。
这个名字我有印象。暗卫的情报里提过他,万历八年的进士,在都察院干了十来年,一直不温不火。此人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弹劾人的本事一流,但从不挑硬骨头啃,专门找那些已经失势的人下手,是个典型的政治投机客。
他从殿外走进来的时候,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剪得很整齐的胡须。走路的姿态不卑不亢,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进殿的一瞬间快速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人在不在场。
臣都察院监察御史沈正儒,叩见陛下。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起来说话。我的声音平淡。
谢陛下。沈正儒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双手举过头顶,臣有本弹劾提督蓟辽军务总兵官李如松,碧蹄馆一役轻敌冒进,致我军损失惨重,请陛下追究其败军之罪。
大殿里响起一阵极轻的嗡嗡声,像是有一群蜜蜂在柱子后面飞。
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示意王福把奏折呈上来。奏折的纸很厚,摸起来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墨迹还很新,显然是刚写不久。我展开来看了几行,心里就明白了——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弹劾奏折,这是一篇精心准备的檄文。
沈正儒在奏折里把碧蹄馆之战写得极为详细,从李如松轻骑冒进、到遭遇日军主力伏击、到副将李如柏拼死救援,每一个细节都有,而且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裁剪——只留下对李如松不利的部分,把所有有利的部分全部删掉。
比如他提到李如松仅率三千轻骑深入敌境,却不提这三千人是精锐中的精锐,辽东铁骑的战斗力远超日军步兵。他提到我军伤亡数百,却不提日军在这一战中同样损失惨重,被打得不敢再北进一步。他提到李如松险些被围歼,却不提正是这一战打出了明军的威风,让日军从此对明军心存忌惮。
好一篇文章。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沈正儒还在继续说话,声音不急不缓,抑扬顿挫拿捏得很好,听着像是在念一篇早就背熟了的稿子。
……碧蹄馆一役,我军虽未全败,然损兵折将,士气大挫。李如松身为主帅,不思稳扎稳打,反而轻骑冒进,置数千将士性命于不顾,此乃大罪。臣恳请陛下降旨追究,以正军法,以慰亡魂。
他说完了,弯腰等着。大殿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我能听到窗外有风吹过,呜呜地响,吹得殿门口的帘子轻轻晃动。
我没有急着表态。这种事情急不得,一开口就定了调子,后面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沈卿。我慢慢开口,你说碧蹄馆之战损兵折将,朕问你——你知道这一战我军伤亡多少?日军伤亡多少?
沈正儒显然没料到我会直接问数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回陛下,臣闻我军伤亡约五百余人……
日军呢?
这……臣不曾详查。
朕替你查了。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碧蹄馆一役,我军阵亡二百六十四人,伤一百九十余人。日军阵亡逾千,伤者不计其数。以三千对两万,杀伤比近乎一比三。沈卿,你告诉朕,这叫败仗?
沈正儒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拱手道:陛下明鉴,臣所言并非此战之胜负,而是李如松身为主帅,不该以身犯险。若当日日军合围成功,我军主帅被擒或被杀,整个朝鲜战局将不可收拾。臣弹劾的是他的冒进之罪,而非战功。
不得不说,这个人确实有两把刷子。话锋一转,把论点从打了败仗变成了不该冒险,逻辑上站得住脚,而且更难反驳。
我正要再说什么,殿下又站出来一个人。
臣附议。
是工科给事中赵文昌。这个人我也有印象,暗卫的档案里标注的是沈正儒一党。他站出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声音却不小,在大殿里嗡嗡地回响。
陛下,臣以为沈御史所言极是。援朝之战已历数月,耗费军饷无数,将士疲惫不堪。如今日军既已撤退,正是议和之良机。若继续追击,恐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