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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再给诸位看一样东西。我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纸，展开来，这是暗卫从前线送回来的最新情报。日军目前退守釜山，总兵力约四万人。他们在釜山修筑了大量防御工事，囤积粮草军械，摆出一副长期驻守的架势。

我把纸递给王福，让他传给前排的阁臣们看。

诸位看清楚了——日军不是撤退，是收缩。他们在等。等什么？等我们撤军。等我们自己放弃。等我们朝堂上吵来吵去，最后不了了之。然后他们就会卷土重来，这一次不是十五万人，可能是二十万、三十万。

我的目光落在沈正儒身上。

沈卿。

沈正儒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臣在。

你上次说碧蹄馆之战的消息是从商人口中听来的。朕查了——过去三个月，从辽东入京的商队一共七支，没有一支带回过碧蹄馆之战的详细军情。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的消息，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沈正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陛下恕罪，臣……臣是从友人书信中得知……

什么友人？

是……是南京的故交……

南京？我冷笑了一声，南京兵部尚书石星，是不是你的故交？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大殿里炸开。沈正儒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死死地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大殿里的嗡嗡声骤然变大，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我没有继续追问石星的事。点到为止就够了，把底牌全亮出来反而不好。我要的不是把沈正儒打死，是让所有人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都起来。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在大殿里轰然回响，朕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一掌拍在龙椅的扶手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龙爪形状的扶手硌得我手掌生疼，但我面不改色。

朕花了四年时间备战，练兵、造火器、修粮道、建水师，为的就是这一仗。四年！不是四天，不是四个月，是四年！朕不是一时冲动才打这场仗的，朕是深思熟虑、反复推演之后才下的决心。

我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是有无数个我在同时说话。

现在仗打到一半，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胜利就在眼前——你们告诉朕，撤军？

我再次拍了一下龙椅扶手，这次更重，啪的一声比刚才更响，震得扶手上的龙鳞纹路都在颤动。

朕把话撂在这里——日军一日不退出朝鲜，朕一日不言和。从今天起，谁再上书请求撤军，朕就当他是在替日本人说话。通敌，论处！

最后两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大殿的穹顶下炸开，回音久久不散。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人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我能听到有人在发抖，官服上的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叮声。远处殿外传来一声鸟叫，孤零零的，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我站在龙椅前面，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殿群臣。阳光从大殿的高窗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我慢慢地坐回龙椅上，龙袍的下摆扫过御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但我觉得这是今天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茶。

散朝。我说。

王福的声音在大殿里响起：退朝——

群臣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而急促，像是一群被惊到的鸟扑棱着翅膀往外飞。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回头张望，每个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前世我是个项目经理，开会的时候最多管十几个人，说话还得看甲方脸色。这一世，我坐在龙椅上，一句话就能让几百个人噤若寒蝉。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今天的话说得够狠，短期内不会再有人敢提撤军了。但堵住了嘴不等于堵住了心，那些反对的声音只是暂时被压下去了，并没有消失。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朝堂上替我把道理讲清楚的人。不是靠皇帝的权威压人，而是靠逻辑和事实说服人。

申时行太滑，王锡爵太硬，其他阁臣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闷葫芦。

我需要新鲜血液。

我靠在龙椅上，闭上眼睛。龙椅的靠背硌着后背，硬邦邦的，但我已经习惯了。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紫禁城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