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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这个建议好不好?好。非常好。
用数据说话,用事实服人,公开透明——这不就是前世做项目汇报的套路吗?甲方质疑你的方案,你不能拍桌子说我是专家你听我的,你得拿出数据、拿出分析、拿出对比方案,让他自己得出结论。
叶向高不知道什么叫项目管理,但他的思维方式和一个优秀的项目经理如出一辙。
还有一件事。我忽然说,你在万言书里提到前线后勤需要改善。具体说说。
叶向高点了点头:臣从海商同乡处得知,前线军粮转运损耗极大。从山东登州到朝鲜义州,海路转运粮草,十石出发,到岸不足六石,损耗近半。原因有三:船只老旧、航线不熟、沿途无补给点。臣以为,若能在辽东旅顺、朝鲜皮岛各设一处转运仓,分段运输,损耗可降至二成以下。
你算过这笔账?
算过。设两处转运仓,初期投入约十五万两,但每年可节省粮草损耗折银约四十万两。一年即可收回成本。
我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不仅懂战略,还懂成本控制。放在前世,妥妥的是个cFo的料。
叶向高。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叶向高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你在翰林院待了多久了?
回陛下,十年。
十年。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有些感慨。十年,从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熬成了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还是一个七品编修。换了别人早就心灰意冷了,但这个人不仅没有消沉,反而利用这十年时间把自己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
朕有个差事交给你。我说。
叶向高微微一怔,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臣听旨。
朕要调你去兵科,任给事中。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兵科给事中有监察兵部、审核军务的职权。朕要你协助蓟辽经略宋应昌,督办朝鲜前线的军粮转运事宜。你万言书里提的那些建议——转运仓、分段运输、降低损耗——朕要你亲自去落实。
叶向高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是一种被点燃的光,像是一堆干柴终于等到了火星。
但他没有立刻谢恩,而是沉默了几秒。
陛下,他的声音依然平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臣从七品编修直升兵科给事中,连跳数级,朝中必有非议。臣不怕非议,但臣怕这些非议会影响陛下的布局。臣斗胆建议,陛下不必急于提拔臣,可先以奉旨查办军粮事务的名义派臣前往辽东,待臣做出实绩之后再行升迁,如此则名正言顺,旁人无话可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不仅聪明,还稳。换了别人,皇帝要给你升官,那还不赶紧磕头谢恩?他倒好,先替你想好了怎么堵住悠悠之口。
你说得有理。我点了点头,但朕的决定不改。给事中的任命照发,查办军粮的差事也交给你。至于朝中的非议——我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朕刚在朝会上说了,谁再言撤军以通敌论处。你觉得现在还有人敢非议朕的用人?
叶向高怔了一下,然后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克制的、会心的表情。
臣领旨。他跪下去,额头触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我伸手虚扶了一下,朕不需要你不负所托,朕需要你把事情办好。去吧,明天就去兵部报到,宋应昌那边朕会打招呼。
叶向高起身,退了几步,转身走向殿门。他的脚步依然不急不缓,和进来时一模一样。但我注意到他的背挺得更直了,肩膀微微张开,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扛上了什么东西。
殿门打开的时候,阳光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金色的光。叶向高的身影走进那道光里,越来越亮,然后消失在殿外。
门关上了,御书房重新暗下来。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我坐回书案后面,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叶向高,可用。
然后我把纸折起来,塞进了书案的暗格里。那个暗格里已经有好几张类似的纸条了——戚继光、李如松、郑芝龙、宋应昌……每一张纸条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我这盘棋上的一颗子。
现在,又多了一颗。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阳光照在窗纸上,把御书房映得暖洋洋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刚沏的,带着一股清淡的茶香。
嗯,今天的茶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