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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六,巨济岛。
邓子龙和李舜臣的第一次见面,是在巨济岛上一间破旧的渔民小屋里。
这个细节是后来邓子龙在战报里写的。他说那间小屋低矮潮湿,屋顶漏风,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冷得人直打哆嗦。屋里只有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两条板凳,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随时都要灭。
但就是在这间破屋子里,两个人制定了封锁对马海峡的作战计划。
李舜臣比邓子龙年轻二十岁,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颊的刀疤——据说是早年和倭寇海战时留下的。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朝鲜口音,官话说得磕磕巴巴,但一谈到海战,语速就快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邓子龙后来在战报里说,李舜臣说到海战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原本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忽然变成了一个充满激情的指挥官,手指在海图上飞快地点来点去,声音洪亮,眼神锐利。
邓将军,日本水军的主力停在对马岛的严原港。李舜臣在桌上铺开那份手绘海图,用手指点着一个位置,大约三百艘战船,其中安宅船五十艘,关船一百艘,小早船一百五十艘。安宅船最大,能装两百人,但速度慢。关船中等,是主力战船。小早船最小最快,用来侦察和传信。
邓子龙盯着海图看了一会儿,问:他们的火炮呢?
日军的火炮不多,主要靠弓箭和火铳。李舜臣摇了摇头,他们的战术是靠近敌船,用钩索勾住,然后跳帮肉搏。日本武士的近战很厉害,但远程火力不行。
那就好办了。邓子龙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的铁甲船,他们靠不近。
李舜臣看了一眼停在港湾里的铁甲船,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惊叹、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邓将军,这种船……真的不怕火攻?
不怕。邓子龙拍了拍胸脯,铁甲包裹,火箭射上去跟挠痒痒一样。就算他们用火船来撞,铁甲船的吃水深、重量大,火船撞上来自己先碎了。
李舜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那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将军。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李舜臣把他积累了一年多的情报全部倒了出来——日本水军的编制、指挥官的性格、常用的战术、巡逻的路线和时间、对马海峡的潮汐规律、哪里有暗礁、哪里水深适合大船通行、哪里水浅只能走小船。
邓子龙一边听一边在海图上做标记,用炭笔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和圈圈。
李将军,你这份情报值千金。邓子龙听完之后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敬意。
李舜臣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这些情报,是用我的兄弟们的命换来的。去年一年,我派出去的侦察船有二十多艘,回来的不到一半。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为那些没有回来的人哀鸣。
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邓子龙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海风扑面而来,咸腥的气味混着冬天的寒意,呛得人眯起了眼。风里还夹着一股海藻腐烂的味道,咸咸的,涩涩的,是大海特有的气息。港湾里,铁甲船和龟船并排停泊,在冬日的阳光下各自泛着不同的光泽——铁甲船是冷冰冰的金属灰,龟船是暗沉沉的铁锈色,两种颜色放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的碰撞。
李将军,我们来定计划吧。
两人制定的计划很简单,但很精妙。
对马海峡呈东北-西南走向,最窄处不到五十里。海峡中间有一座对马岛,把海峡分成了东西两条水道。东水道宽约三十里,是日军主要的航运通道;西水道窄一些,约二十里,水浅礁多,大船不好走。
邓子龙的计划是:铁甲船编队封锁东水道,改良战船封锁西水道,李舜臣的龟船负责在两条水道之间巡逻,堵住漏网之鱼。
封锁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邓子龙对李舜臣说,日军发现海峡被封锁之后,一定会派水军来突围。到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
我知道。李舜臣点了点头,日军水军的指挥官叫九鬼嘉隆,此人狡猾多端,擅长夜袭和火攻。邓将军要小心他。
九鬼嘉隆?邓子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名字倒是挺吓人的。但不管他是鬼还是神,撞上铁甲船都得变成鬼。
李舜臣也笑了,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邓将军,还有一件事。对马海峡的冬季洋流很复杂,从南往北有一股暖流,从北往南有一股寒流,两股洋流在海峡中间交汇,会形成漩涡。大船在漩涡里很危险,铁甲船虽然重,但也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