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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捷报和噩耗几乎是同时到的。
捷报是李如松从釜山送来的——他在釜山港升起了大明龙旗,加藤清正的佩刀已经装箱启运,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战报的最后一行写着:朝鲜全境肃清,臣请旨班师。
噩耗是户部尚书杨俊民送来的。
他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额头上全是汗,声音发颤:陛下,河南、山东两省连续三月无雨,夏粮减产四成。河南巡抚急报:开封府以南,赤地千里,颗粒无收。山东巡抚急报:济南府、兖州府旱情严重,百姓已开始逃荒。
我放下李如松的战报,看着杨俊民。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苦相,是真的愁得睡不着觉的那种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官服上的褶皱说明他大概好几天没换衣服了。他跪在那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前世公司里那些被甲方逼得走投无路的项目经理——同样的疲惫,同样的绝望,同样的我已经尽力了但真的没办法了的表情。
具体说说。我说,河南和山东的情况,分别有多严重?
杨俊民从袖中取出两份奏折,双手呈上:回陛下,河南巡抚的急报——开封府、归德府、汝宁府三府旱情最为严重,自四月以来滴雨未下,夏粮颗粒无收。百姓已开始食草根树皮,有的村子已经开始逃荒。河南巡抚请求朝廷拨粮赈济,否则恐生民变。
民变。
这两个字让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饥民一旦聚集起来闹事,那就不只是赈灾的问题了,还要调兵镇压,又是一笔开支。
山东呢?
山东的情况稍好一些,但也不乐观。济南府、兖州府旱情严重,夏粮减产约四成。青州府和登州府因为靠海,情况好一些,但也受到了影响。山东巡抚请求减免今年的赋税,并开仓放粮。
国库还有多少银子?我问。
杨俊民咽了一口口水,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回陛下……国库存银一百七十三万两。
一百七十三万两。
这个数字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百七十三万两,听起来不少,但对一个幅员万里的帝国来说,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光是前线将士的赏赐和安置就需要至少两百万两,朝鲜的战后重建需要拨款,阵亡将士的抚恤需要银子,各地官员的俸禄需要发放……
现在又加上了旱灾。
赈灾需要多少钱?我在心里飞速盘算。河南、山东两省受灾人口至少在五百万以上,按每人每天半斤粮食计算,一天就需要两百五十万斤粮食。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万斤,折合约五十万石。按目前的粮价,五十万石粮食大约需要一百五十万两白银。
一百五十万两。
国库只有一百七十三万两。
赈灾之后,国库就只剩二十三万两了。二十三万两,连一个月的朝廷日常开支都不够。
杨俊民。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杨俊民能听出这平静
臣在。
朕问你,除了国库存银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调用的银子?
杨俊民想了想:回陛下,各地的常平仓还有一些存粮,但数量不多——前年的旱灾已经消耗了大部分。另外,海关的商税还有一笔未入库的款项,大约四十万两,但这笔钱原本是拨给水师的。
先挪用。我说,水师的钱以后再补。赈灾是当务之急,不能让百姓饿死。
臣遵旨。但是陛下——杨俊民犹豫了一下,就算加上这四十万两,也只有二百一十三万两。赈灾需要一百五十万两,前线将士的赏赐和安置需要至少两百万两,两项加起来就是三百五十万两。缺口还有一百三十多万两。
一百三十多万两的缺口。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回荡,像是一个人在敲一扇打不开的门。
内帑呢?我问。
内帑……杨俊民的表情变了一下。内帑是皇帝的私房钱,按规矩户部是不能动的。但现在这个情况,规矩也顾不上了。
朕的内帑还有多少?
王福在旁边小声说:回万岁爷,内帑存银约八十万两。
八十万两。
这些年我省吃俭用,从宫廷开支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本来是打算用来扩建工坊和水师的,现在看来只能先拿出来救急了。
拿出六十万两,拨给户部。我说。
万岁爷!王福急了,这可是您的——
朕知道。我打断了他,但百姓饿死了,朕要这些银子有什么用?留着买棺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