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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我在御书房里被奏折淹没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淹没了。
书案上摞着三摞奏折,每摞都有一尺多高。书案旁边的地上还放着两个箱子,箱子里也塞满了奏折。王福说今天一共收到了一百三十七份奏折,其中九十二份和旱灾有关。
九十二份。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河南巡抚的。
臣叩禀:开封府旱情日甚一日,百姓流离失所,饿殍载道。臣已开仓放粮,但常平仓存粮仅够赈济十日。十日之后,若朝廷不拨粮赈济,恐生大变。臣伏乞陛下速发赈灾粮,救万民于水火……
放下。拿起第二份。山东巡抚的。
臣叩禀:济南府、兖州府旱灾严重,夏粮减产过半。百姓纷纷逃荒,道路上饥民如蚁。臣请旨减免今年赋税,并请朝廷拨粮赈济。臣已将府库存银全部用于购粮,但杯水车薪,远不敷用……
放下。第三份。河南开封知府的。
臣叩禀:开封城外饥民聚集已逾万人,日增不止。臣已组织施粥,但粮食不足,每人每日仅得稀粥一碗。饥民中已有骚动迹象,臣恐事态失控,伏乞朝廷速派兵粮……
放下。第四份。山东济南知府的。
臣叩禀:济南城内粮价飞涨,斗米已至三两银子,较常年涨了十倍。百姓买不起粮,有人开始抢粮铺。臣已调兵弹压,但兵丁亦有怨言,因军粮亦已减半……
放下。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每一份都是催粮的。每一份都是告急的。每一份都在说同样的话——没粮了,快饿死了,赶紧拨粮。
我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放下。看到第二十几份的时候,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不是对这些官员愤怒。他们写这些奏折是他们的职责,是他们该做的事。
我愤怒的是老天爷。
三个月不下雨。三个月。河南和山东加起来几千万亩耕地,三个月不下一滴雨,庄稼全旱死了。这不是人祸,是天灾。天灾你没法怪任何人,你只能咬着牙扛过去。
但扛过去需要粮食,需要银子。
而我两样都快没了。
王福。
奴婢在。王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表情。他大概看出来我心情不好了。
叶向高到了没有?
到了,在外面候着呢。
叶向高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也瘦了。上次见他还是两个月前,那时候他刚从辽东回来,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头很足。现在他的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种被擦亮的黑石子一样的亮。
臣叶向高叩见陛下。
免礼。坐。
叶向高坐下之后,我把桌上的奏折往他面前推了推:看看。
叶向高拿起最上面的几份,快速翻阅。他看奏折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但我知道他不是在走马观花——他的眼睛在关键数字上会停留一下,嘴唇微微动一动,像是在默算什么。
看完之后,他把奏折放下,沉默了几秒。
陛下,情况比臣预想的严重。
朕知道。我说,所以朕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国库只剩一百七十三万两,加上内帑拨出的六十万两和海关商税的四十万两,一共二百七十三万两。赈灾需要一百五十万两,前线将士的赏赐需要两百万两。缺口一百三十多万两。你有什么办法?
叶向高想了想,说:臣有三策。
第一策,缓发军赏。前线将士的赏赐可以分期发放,先发一半,剩下的半年后再发。将士们刚打了胜仗,士气正高,缓发半年不会引起太大的不满。这样可以省出一百万两,先用于赈灾。
我点了点头。这个办法可行,但有风险——将士们打了一年的仗,九死一生,回来之后发现赏赐只给一半,心里肯定不痛快。不过叶向高说得对,趁着胜利的余温还在,缓发半年问题不大。
第二策?
第二策,向江南商人借贷。臣在辽东督办军粮时,和几位江南大商有过接触。他们手里有的是银子,只要朝廷给出合理的利息,他们愿意借。臣估计可以借到五十万到八十万两。
利息多少?
年息一分到一分五。
一分到一分五,就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不算低,但也不算离谱。在这个时代,民间借贷的利息动辄三分五分,朝廷能借到一分五已经算是面子大了。
第三策?
叶向高的声音低了一些:第三策,抄家。
我挑了挑眉。
臣在辽东时,查到了几个贪墨军粮的官员。其中一个是登州的粮道官,贪墨军粮三万石,折银约十万两。另外两个是转运途中的地方官,各贪墨了几千两到一万两不等。这些人的家产加起来,至少有二三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