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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
按规矩,中秋节宫里要设宴,皇帝和后妃们一起赏月吃月饼,其乐融融。但今年我没心情过节。
上午,我召集内阁开了一个会。
参加的人不多——内阁首辅王锡爵、次辅赵志皋、兵科给事中叶向高、户部尚书杨俊民。四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今天叫诸位来,只议一件事。我开门见山,这场仗的账,该算一算了。
四个人的表情各不相同。王锡爵面无表情,老狐狸一个,什么都不露;赵志皋微微皱眉,似乎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不会好听;杨俊民一脸苦相,大概是这几天被催粮催怕了;叶向高倒是很镇定,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亮的。
叶向高。我点了他的名,你来算。
叶向高站起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展开。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审计报告。
回陛下,臣奉旨核算援朝战争的全部开支,现将结果禀报如下。
第一项,军饷。出征将士十万人,月饷平均每人二两银子,十个月共计二百万两。
第二项,军粮。十万人十个月的口粮,加上转运途中的损耗,共计消耗粮食约六十万石,折银约一百八十万两。
第三项,武器弹药。火铳弹丸、火药、佛郎机炮弹、刀枪箭矢等,共计消耗约一百二十万两。其中火铳弹丸和火药占了大头,约八十万两。
第四项,船只和运输。水师战船的维护和补给、运粮船的租用、陆路运输的车马费用等,共计约一百五十万两。这一项超支最多——原本预算是一百万两,但因为日军封锁了部分海路,不得不改走陆路,陆路运输的成本是海路的三倍。
第五项,其他开支。包括军医药材、营帐器具、通信驿站、情报费用、朝鲜当地的采购和征用等,共计约五十万两。
叶向高念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以上五项合计,援朝战争总开支约七百万两白银。
七百万两。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秒。我听到杨俊民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但这还不是全部。叶向高继续说,以上只是直接军费开支。如果算上间接损失——因战争导致的辽东和山东地区农业减产、商业停滞、劳动力流失等——总损失还要再加一百万两左右。
也就是说,这场仗的总代价,大约是八百万两白银。
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御书房的地板上,震得所有人都不敢说话。
八百万两是什么概念?大明国库一年的收入大约在三百万两左右——这些年经过我的改革,加上开海和商税,已经涨到了将近四百万两。但八百万两仍然相当于国库两年多的收入。
两年多的国库收入,砸在了一场战争上。
叶向高。我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这笔账值不值?
叶向高没有犹豫:回陛下,值。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打这一仗,代价会更大。叶向高的语速稍微快了一些,日军如果在朝鲜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进攻辽东。辽东是大明的东北门户,一旦失守,京师就直接暴露在敌人面前。到那时候,不是八百万两能解决的问题,是亡国的问题。
说得好。我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其他三个人,诸位呢?有什么看法?
王锡爵先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品茶:陛下,臣以为叶给事中说得有理。这笔账从长远来看是值的。但眼下的问题是——国库已经见底了,旱灾又在蔓延。臣担心的不是这场仗值不值,而是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赵志皋跟着说:臣附议。战争的代价已经付出了,追悔无益。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的财政困难。
杨俊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陛下!国库只剩一百多万两了!赈灾要钱,军赏要钱,官员俸禄要钱,各地的工程要钱——到处都要钱!臣已经把能挪的都挪了,能借的都借了,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忍。杨俊民是个老实人,当户部尚书这些年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他的能力有限,只会守着那点家底精打细算,不会开源。
朕知道大家的难处。我说,所以朕今天叫大家来,不是为了追究责任,是为了想办法。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庭院里,把石板路照得像铺了一层银子。
朕有一个想法。我转过身来,从海关商税中调拨。
四个人同时看向我。
开海以来,海关商税每年的收入在一百五十万两左右。这笔钱原本是拨给水师和造船厂的,但现在战争已经结束,水师的开支可以暂时压缩。朕决定,从今年的海关商税中调拨一百万两,用于赈灾和军赏。
一百万两?杨俊民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加上之前的二百七十三万两,就有三百七十三万两了!够了!够了!
别高兴太早。我说,这一百万两是从水师那里挪的,以后要还。而且海关商税不能年年挪用,那是水师的命根子。朕只是救急,不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