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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七,我做了一个决定——亲笔给德川家康写一封密信。
这不是一时冲动。从阿七带回德川家康请给家康一些时间的回复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四天里我反复琢磨这个人的心理,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承诺,才会真正下定决心。
口头传话不够。通过中间人转达不够。他需要看到大明天子的亲笔字迹,需要一个可以攥在手里的凭证。
阿七。
属下在。
笔墨伺候。
阿七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他走路的声音很轻,脚尖先着地,像一只猫。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在想——陛下要做什么?
我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极薄的绢帛。这种绢帛是暗卫专用的,可以折叠到指甲盖大小,藏在衣缝里、鞋底里、甚至头发里。普通人就算搜到了也不会注意,因为它看起来就像一块普通的碎布。
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蜡烛的火苗被风扯得歪歪斜斜,在墙上投下一团晃动的影子。
我提起笔,蘸了墨,停了一下。
写什么?
这封信不能太长,太长了容易暴露。不能太短,太短了显得没有诚意。不能太直白,万一被截获就是外交灾难。不能太含蓄,德川家康不是文人,他是武将出身的政治家,弯弯绕绕的话他没耐心看。
我在心里打了几遍草稿,然后落笔。
笔尖触到绢帛的那一刻,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墨迹在绢帛上洇开,比在纸上慢一些,颜色也更深。
德川殿:朕闻殿之名久矣。殿忍辱负重数十年,非常人所能及。今丰臣氏穷兵黩武,祸及邻邦,天下苦之。朕无意与日本百姓为敌,唯欲除暴安良。若殿愿顺天应人,朕可封殿为日本总督,统辖日本诸事,保留关东、东海、甲信三地为殿之领地。此朕亲笔,绝不食言。
写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审。
三分之一的领地。这个数字是我反复计算过的。太多了,大明朝廷不会答应;太少了,德川家康不会心动。三分之一刚好——比他现在的领地多一些,但又不至于让他觉得大明在敷衍他。
日本总督这个头衔也是精心设计的。不是国王,不是将军,是总督。总督意味着他是大明的臣属,但又有实际的治理权力。这个头衔既满足了他的权力欲望,又确立了大明的宗主地位。
前世做工程的时候,甲方和乙方谈合同,核心就是一个字——利。你得让对方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他才会签字。国与国之间也是一样,只不过合同上写的不是工程款,而是领地和权力。
我把绢帛吹干,折好,用蜡封了口。蜡烛的火苗舔上蜡块的边缘,蜡油滴落在绢帛的封口处,滋滋地冒着一缕白烟。我在蜡上按了我的私印——不是玉玺,是我随身携带的一枚小印,上面刻着字。这枚印只有阿七和赵无极见过,是暗卫系统内部的最高认证。
送到赵无极手里。我把绢帛递给阿七,让他亲手交给本多正信,本多正信亲手交给德川家康。中间不能经过第三个人。
还有——告诉赵无极,如果德川家康看完信之后问任何问题,赵无极可以代朕回答。但有一条底线不能退:德川家康必须在丰臣秀吉死后三个月内公开投降,否则大明将视日本为敌国,不再区分丰臣和德川。
阿七接过绢帛,小心地藏进袖中。他的动作很快,快到我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把那块绢帛变没的。
属下还有一事禀报。阿七说。
赵无极最新的情报——丰臣秀吉的身体比我们之前估计的更差。他已经连续十天没有上朝,大阪城内的政务全部由石田三成代理。有传言说丰臣秀吉已经无法下床。御医进出他的寝殿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也能看到御医匆匆赶去的身影。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十天没上朝。无法下床。
这比我预想的要快。
前世的历史中,丰臣秀吉是在1598年死的,距离现在还有四年。但这个时间线已经被我改变了——朝鲜之战的惨败加速了他的衰老,精神上的打击比身体上的疾病更致命。一个自认为天下无敌的人,突然发现自己打不过别人,这种落差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加快节奏。我说,丰臣秀吉可能撑不了太久了。我们必须在他死之前把德川家康彻底拉过来,否则日本一旦陷入内战,局面就不好控制了。
属下明白。
阿七退了出去。门轴转动的声音极轻,像是一声叹息。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唧唧唧唧的,不知疲倦。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照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把假山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线。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沉闷而规律。
德川家康。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对这个人的评价是八个字——老谋深算,深不可测。他是那种你永远猜不透在想什么的人,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心里永远在盘算利弊得失。他在织田信长手下忍了十几年,在丰臣秀吉手下又忍了十几年,一直忍到所有对手都死了,才站出来收割天下。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是最好的合作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