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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纯粹的武夫，你给他再多好处他也可能翻脸。一个纯粹的政客，你给他再多承诺他也不会相信。但德川家康两者兼具——他既有武将的果断，又有政客的精明。他会仔细权衡每一个选项的利弊，然后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个。

而我要做的，就是确保投降大明是所有选项中对他最有利的那个。

十天后，阿七带来了德川家康的回信。

那天傍晚，我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秋天的日头短了，天色暗得早，太监们已经点上了灯。烛光在铜灯盏里跳动，把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又大又黑。

阿七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这个细微的变化被我捕捉到了——他有重要消息。

赵无极说，德川家康看完密信之后沉默了很久。阿七说，然后他把信烧了，对本多正信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大明天子，是个做大事的人。

我笑了。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德川家康认可了我的诚意。他不是在夸我，他是在评估我。一个能亲笔写密信给敌国大名的皇帝，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正有魄力的人。德川家康显然把我归入了后者。

他的回信呢？

阿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很小，卷成一个细筒，外面裹着一层油纸防潮。我展开纸条，凑到烛光下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汉字写的，笔迹工整但有些生硬——显然德川家康的汉文功底不算太好，但他还是选择用汉字来写，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若丰臣倒台，家康愿为大明效力。但有三个条件：一、保留德川家世袭总督之位；二、日本内政由总督自理；三、大明不在日本驻军。

我看完之后，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纸条的边缘，纸条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飘落在桌面上，像一只死去的蝴蝶。

三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可以答应——世袭总督，这是我本来就打算给他的。一个稳定的、亲明的德川幕府，比频繁更换的傀儡政权更有利于大明的长远利益。

第二个条件可以部分答应——内政自理，但外交和军事必须受大明节制。这一点可以在后续谈判中慢慢磨。谈判嘛，就是你退一步我进一步的事，急不得。

第三个条件不能答应——不驻军？想得美。但这个条件可以变通，比如不叫，叫使团护卫商馆守备，换个名字就行。前世搞工程的时候，甲方说不能加预算，那就换个科目嘛，本质上是一回事。

回信。我说，告诉德川家康——第一个条件，朕答应。第二个条件，原则上同意，但细节需要进一步商议。第三个条件，朕理解德川殿的顾虑，可以换一种方式解决。

还有——告诉他，朕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丰臣秀吉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日本的局势随时可能发生剧变。德川殿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阿七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赵无极在日本的安全有保障吗？

赵无极目前以大明商人的身份在大阪活动，暗卫在当地有三个安全屋。如果情况紧急，可以通过海路在两天内撤回朝鲜。他身边有四个暗卫贴身保护，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好。让他注意安全。这个人不能出事，他是我们在日本最重要的棋子。

属下明白。

阿七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是扣上了一把锁。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日本列岛的轮廓，上面标注了几个关键的名字：德川家康、石田三成、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

这五个人，就是丰臣秀吉死后日本权力格局的关键。

前世的历史中，这五个人被称为五大老，是丰臣秀吉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丰臣秀吉死后，五大老迅速分裂成两派——以德川家康为首的东军和以石田三成为首的西军。两派在关原打了一仗，德川家康赢了，从此统一日本。

但在这个时间线里，我不打算让他们打那一仗。

关原之战虽然让德川家康赢了天下，但也让日本的武士阶层保留了战斗力。一个经历过大规模内战的日本，军事实力不容小觑。我要的是一个没有经历内战的日本——一个在丰臣秀吉死后迅速被德川家康和平接管的日本。一个没有打过仗的军队，比一个打过仗的军队好控制得多。

所以，我要帮德川家康赢，但要让他赢得轻松，赢得没有代价。

这样他就会欠我一个人情。

而在国与国之间，人情是最昂贵的货币。

我放下笔，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我听到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院子里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倒了，哐当一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棋局在推进。

每一步都在我的计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