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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德川家康的使团到了南京。
消息是暗卫用快马送来的,比兵部的正式通报早了两天。我看到密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停在半空中,看完之后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肉有点咸,但我没在意。舌尖上残留的咸味和酱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但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味道上。
不是说九月初才到吗?怎么提前了?
王福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听兵部的人说,使团在海上遇到了顺风,比预计快了五六天。
顺风。也许是老天爷也急着看这出戏。
使团在南京停留了三天,然后沿运河北上。沿途的驿站都接到了兵部的通知,按藩属国使臣的规格接待——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九月初三,使团抵达京城。
我没有出城迎接。皇帝出城迎接一个藩属国的使团,那是抬举他们。我只是让礼部派了一个侍郎去城门口,把使团领到了鸿胪寺的馆驿安顿下来。
使团的情况怎么样?当天晚上,我问沈炼。
本多正信和井伊直政都到了。沈炼说,本多正信五十多岁,瘦高个,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但眼神很锐利。井伊直政三十出头,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武将出身,走路带风。使团一共四十七人,其中护卫二十人,随从十五人,书记官两人,翻译三人,加上本多正信和井伊直政,还有德川家康的嫡子德川秀忠。
德川秀忠也来了?我挑了挑眉。
来了。德川家康让嫡子随使团入京,应该是表示诚意——把儿子送到大明天子面前,等于是交了人质。
人质。
德川家康果然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光靠一封降书不够,还得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把嫡子送来,就是在告诉我——我是真心投降的,你看,我连儿子都交给你了。
德川秀忠多大了?
十七岁。暗卫的评价是——性格温和,不像他父亲那么有城府,但也不是蠢人。
十七岁。我在心里算了一下,留在京城当质子,倒也合适。
九月初七,受降仪式。
地点在奉天殿。
我选奉天殿是有讲究的。奉天殿是紫禁城最大的宫殿,平时只有大朝会和重大典礼才用。在这里受降,规格够高,排场够大,能让日本使团充分感受到大明天朝的威严。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沉闷而规律,像是紫禁城的心跳。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被子里残留着一丝体温的暖意,但我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期待。然后起身,让王福伺候穿衣。
龙袍很重,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铠甲。金线绣的五爪龙在胸前盘踞,摸上去硬邦邦的,硌手。冕冠更重,十二旒的珠帘在眼前晃来晃去,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珠帘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而细碎,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摇铃。
万岁爷,该出发了。王福在门外轻声提醒。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寝宫。
从寝宫到奉天殿,要走一段很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站满了侍卫,铠甲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我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和更鼓声混在一起。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带着一丝露水的湿润,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奉天殿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殿内灯火通明,数百根蜡烛把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文武百官已经站好了位置,分列两侧,朝服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红的、蓝的、紫的,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我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
龙椅还是那么硬,靠背上的龙头硌着后背,扶手上的龙爪冰凉。但今天我不在乎这些。
宣日本使团觐见。
太监的声音尖锐而嘹亮,从殿内传到殿外,又从殿外传到午门,一层一层地传下去,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和靴子不一样——咔哒、咔哒、咔哒——清脆而急促,带着一种异国的节奏感。
日本使团从午门进入,沿着御道走向奉天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本多正信。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和服,外面罩了一件灰色的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走一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本多正信身后是井伊直政。井伊直政穿的是武士的正装——黑色的直垂,腰间佩着一把太刀。他的步伐比本多正信大,带着武将特有的力度感,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碎什么东西。
再后面是德川秀忠。十七岁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目光低垂,不敢四处张望。他的步伐有些僵硬,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的边角,指节泛白,那是紧张到极点的人才会有的动作。
使团走进奉天殿的时候,殿内安静了一瞬。几百双眼睛同时看向他们,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本多正信走到殿中央,停下脚步。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碰地砖的声音很响——咚的一声,沉闷而结实,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井伊直政跟着跪下,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