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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川秀忠跪下,咚。
四十七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跪下去,膝盖碰地砖的声音连成一片,咚咚咚咚,像是在敲鼓。
本多正信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一卷用金色丝绸包裹的东西。
降表。
日本国使臣本多正信,奉德川家康之命,呈递降表于大明天子陛下。本多正信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浓重的日本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汉语说得不错,大概是专门练过的。
太监走下御阶,从本多正信手中接过降表,双手捧着送到我面前。
我接过降表,慢慢地解开金色丝绸。
丝绸很滑,在手指间溜过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里面是一卷和纸,和之前的降书一样的质感——厚实、粗糙、带着草木的气息。
我展开降表,看了一遍。
内容和降书大同小异,但更加正式,措辞更加恭顺。最后一行是德川家康的签名和花押,旁边盖着德川家的家纹——三叶葵。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签名处的笔画有一处微微颤抖的痕迹,那是手在发抖时留下的。
我把降表放在御案上,抬起头,俯视着跪在殿中央的日本使团。
四十七个人,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我没有立刻说话。
我在享受这一刻。
十几万人的命运,在这一刻由我一念决定。德川家康的生死、日本的存亡、大名们的荣辱——全在我的一句话里。
这种感觉——
比平壤大捷更强烈。
比碧蹄馆险胜更持久。
比任何一场胜利都更让人上瘾。
起来吧。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的回音把它放大了好几倍,德川家康的诚意,朕收到了。
本多正信抬起头,目光和我对视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在他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屈辱、不甘、隐忍,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到的恨意。
但只是一瞬。
下一秒,本多正信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谢大明天子隆恩。
声音平静得像水。
但我知道,水面
是屈辱。是不甘。是被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本多正信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这个场合,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危险的。所以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张平静如水的脸后面。
但他藏不住眼睛。
眼睛是藏不住的。
我在龙椅上微微前倾,俯视着殿中央跪伏的四十七个人。他们的后背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暗淡的光泽,和服的布料在跪伏的姿势下绷得很紧,像是一层薄薄的壳,包裹着里面那些不甘的灵魂。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不只是心跳。
还有权力的声音。
那种让人上瘾的声音。
我在龙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日本使团成员退出了大殿。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穹顶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一丝淡淡的檀香。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受降仪式结束了。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