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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降仪式结束后，群臣散去，奉天殿里只剩下我和几个太监。

我没有立刻离开龙椅。

殿内的蜡烛还在燃烧，噼啪噼啪地响，偶尔有一滴蜡油落下来，嘶的一声，在烛台上凝成一个白色的小圆点。阳光从殿门外斜射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慢悠悠的，像是时间本身在流淌。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刚才本多正信跪过的地方，地砖上还留着两个浅浅的印痕——膝盖磕出来的。那两个印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是两只闭着的眼睛。

十几万人。

德川家康手下有十几万兵力，加上各大名的私兵，整个日本的武装力量加起来超过三十万。再加上日本的平民百姓——几千万人。

这些人的命运，在刚才那一刻，全部握在我手里。

我说，他们就活。我说，他们就死。我说保留国号，日本就还是日本。我说设行省，日本就变成大明的一个省。

一个字，就能决定几千万人的命运。

这种感觉——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殿内的空气带着蜡烛燃烧后的焦糊味，混着檀香的气息，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属于老建筑特有的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郁而厚重，像是几百年的历史压在鼻腔里。

这种感觉，比我想象的要强烈得多。

前世的我是一个工程师，每天对着图纸和数据，最大的权力不过是决定一根钢筋用多粗、一面墙砌多高。那种权力微不足道，像是沙滩上的一粒沙子。开会的时候坐在会议室的角落里，领导说什么就是什么，甲方改需求就改需求，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那时候的我，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更别说别人的。

但现在——

我坐在龙椅上，面前跪着一个国家的使臣，身后站着一个帝国的文武百官。我的一句话可以让一个国家臣服，我的一道旨意可以让十几万人放下武器，我的一个念头可以改变几千万人的命运。

这种权力——

不是沙子。

是山。

是海。

是天。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扶手上雕着龙爪，冰凉的，硬邦邦的，每一根龙爪都打磨得光滑如玉。我的指尖划过龙爪的弧度，感受着那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这是权力的触感。不温柔，不舒适，但让人踏实。

我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大殿。

刚才的受降仪式在我脑海里重新播放了一遍——本多正信跪下的那一刻，膝盖碰地砖的咚的一声，沉闷而结实，像是一面鼓被敲响；井伊直政低下头的那一刻，太刀的刀柄在烛光下闪了一下，那道光像一条蛇一样滑过我的视线；德川秀忠抬起头看我的那一刻，十七岁少年眼中的恐惧和不安，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鹿。

还有本多正信最后抬头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屈辱、不甘、隐忍和恨意。

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快感。

不是胜利的快感——胜利的快感我在平壤大捷的时候就体验过了，那种快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喝了一杯烈酒，烧一下嗓子就过去了。碧蹄馆险胜的时候也有过，但那更多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是真正的快感。

这种快感不一样。

这种快感是慢慢渗透进来的，像是一杯温水，从喉咙流到胃里，再从胃里扩散到全身，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它不像烈酒那样灼烧，而是像春天的阳光一样温和，但温和之下藏着一种让人上瘾的东西。

权力的快感。

掌控的快感。

决定他人命运的快感。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心跳也慢了下来。整个人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根神经都在享受这种感觉。

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危险。

前世读历史的时候，我见过太多被权力腐蚀的人——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开始追求长生不老，派徐福出海求仙药，修阿房宫，建骊山陵，把整个帝国的民力耗尽。汉武帝年轻时英明神武，开疆拓土，到了晚年却疑神疑鬼，逼死了太子，杀了皇后，连自己最信任的大臣都不放过。隋炀帝更不用说了，三征高句丽，修大运河，把一个富庶的帝国折腾到民不聊生。还有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国皇帝，从一个放牛娃变成了天下之主，然后用胡惟庸案和蓝玉案杀了几万人，连功臣宿将都不放过。

他们都是从英明神武开始，到穷兵黩武结束。权力像一杯毒酒，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甘甜，喝到最后才发现已经中毒了。

而中毒最可怕的地方在于——你知道自己中毒了，但你不想解毒。因为毒的味道太好了。

我应该警惕。

我应该保持清醒。

我应该记住自己穿越的初衷——不是为了享受权力，而是为了改变历史，为了让那场核爆不再发生，为了让朵朵和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