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受降仪式之后的第三天,我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一整天没有见任何人。
王福在门外守着,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添一次茶。茶换了四次,我一口都没喝。四杯茶整整齐齐地摆在御案的角落里,从热到凉,从凉到冷,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不是在批奏折。
奏折堆在御案的左边,半人高,和往常一样。但我没有碰它们。
我在想一件事。
准确地说,我在回味一种感觉。
三天前受降仪式上的那种感觉。
本多正信跪下去的那一刻,膝盖碰地砖的咚的一声,那声音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回响。不是因为声音有多大,而是因为那声音代表的东西——一个国家的臣服,一个民族的低头,几千万人命运的转折。
而这一切,都因为我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了。
四十七个人跪伏在地,膝盖碰地砖的声音连成一片。本多正信双手高举降表,声音沙哑而恭顺。井伊直政低着头,太刀的刀柄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德川秀忠——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恐惧。
恐惧。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一个陌生的大殿里,面对一个陌生的皇帝,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走向哪里。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伪装。
而我——
我享受那种恐惧。
这个认知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前世的我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什么程度呢?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偶尔加个班,偶尔和朵朵吵个架,偶尔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发呆,想着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那时候的我,最大的权力是决定晚饭吃什么——而且大多数时候这个权力也不在我手里,在朵朵手里。
那时候的我,不会享受别人的恐惧。
那时候的我,看到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害怕,第一反应是心疼,不是快感。
但现在——
现在的我坐在龙椅上,看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跪在面前发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感觉不是心疼,而是——
满足。
一种深入骨髓的满足。
就像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水,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吃到了饭。那种满足感是生理性的,不受意志控制的,从胸腔里涌上来,扩散到四肢百骸,让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我知道这不对。
我知道一个正常人不应该从别人的恐惧中获得快感。
但我也知道——我已经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我是皇帝。
皇帝不是人。皇帝是一种职业,一种身份,一种权力的化身。坐在龙椅上的那一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你是天子,是万民之主,是决定生死的那个人。
这个身份会改变一个人。
不是慢慢地改变,是一点一点地、不知不觉地改变。就像温水煮青蛙——水温每天升高一度,青蛙浑然不觉,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煮熟了。
我试着回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不是。那时候我还在手忙脚乱地适应这个身份,连龙椅都坐不稳,哪有心思享受权力。
是从扳倒张四维的时候?也不是。那时候我只是觉得松了一口气,像是通过了一场考试。
是从平壤大捷的时候?有一点。那时候我第一次感受到了胜利的快感——几万人在我的命令下冲锋陷阵,敌人在我的军队面前溃不成军。那种感觉很爽,但还没有到上瘾的程度。
是从碧蹄馆的时候?更近了一步。碧蹄馆之后,我开始习惯了用别人的命去换胜利。三千人对三万人,死了多少人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悲伤,不是庆幸,而是兴奋。
然后是釜山,是九州,是马千乘的死,是秦良玉的眼泪。
每一次,我都在变。
每一次,那种感觉都更强烈一点。
直到三天前——德川家康的使团跪在奉天殿里,本多正信的膝盖碰到地砖的那一声咚——
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彻底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穿越过来的工程师了。
我是万历皇帝。
一个开始享受权力的万历皇帝。
我站起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咚的,和窗外的虫鸣混在一起。
秋天了。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
我在御书房里走了很多圈,走到靴底都发热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把决定别人的命运当成一种享受的?
前世看电影的时候,那些坐在高位上俯视众生的反派角色,我总觉得他们很可笑。权力有什么好迷恋的?不就是一把椅子吗?坐上去和坐下来,你还是你,世界还是世界。
但真正坐上去之后才知道——不是的。
坐上去之后,你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了。
站在地上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人。每个人都有脸,有名字,有喜怒哀乐。你会在意他们的感受,会同情他们的遭遇,会为他们的不幸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