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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的时候,你看到的不是人,是棋子。黑的白的,大的小的,有用的没用的。你不会在意一颗棋子的感受,就像你不会在意一粒沙子的感受一样。
这种视角的转变是不知不觉发生的。
就像近视——你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看不清东西,而是一天比一天模糊一点,模糊到有一天你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看不清了。
我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我已经看不清了。
但我不想戴眼镜。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亮很亮,挂在紫禁城的屋脊上方,把琉璃瓦照得泛着银光。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我想起了朵朵。
前世的朵朵。
如果她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她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说:你变了。
然后她会皱着眉头看我,眼睛里带着那种我最熟悉的、又心疼又无奈的表情,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是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会因为踩死一只蚂蚁而内疚半天。以前的我看到新闻里的战争画面会难受得吃不下饭。以前的我——
以前的我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核爆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几千万人的命运,心里想的不是怎么让所有人都活下去,而是——
怎么让更多的人跪下来。
我关上窗户,回到御案前坐下。
月光被挡在了窗外,御书房里又暗了下来,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还在亮着,火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影子很大。
比我本人大得多。
我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影子不像我。它的轮廓模糊,边缘摇晃,像是一个正在膨胀的黑洞,要把周围的一切都吞进去。
也许那才是真正的我。
不是坐在御案前的这个人,而是墙上那个不断膨胀的影子。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苦得发涩,但我没有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像是一种提醒。
我应该害怕自己的变化。
我应该警惕权力对我的腐蚀。
我应该记住穿越的初衷——改变历史,阻止核爆,让朵朵和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但是——
我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字。
然后我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瘾这个东西,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让你上瘾,而在于它让你觉得上瘾是对的。
抽烟的人觉得抽烟能提神,喝酒的人觉得喝酒能解愁,赌博的人觉得下一把一定能赢。每一个上瘾的人都有一套自洽的逻辑,来证明自己的瘾是合理的、必要的、甚至是有益的。
我也有。
我的逻辑是——我需要权力来改变历史。没有权力,我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权力,我阻止不了核爆,保护不了朵朵,拯救不了任何人。所以我必须掌握权力,必须享受权力,必须让权力成为我的一部分。
这套逻辑完美无缺。
完美到我自己都信了。
但我知道——在这套逻辑的深处,藏着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我已经不只是在权力了。
我在权力。
而享受和使用之间的那条线,我已经跨过去了。
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咚——,四更天了。
我在御书房里坐了一整天,从早上坐到深夜。
四杯冷茶,一摞没动的奏折,一个想不明白的问题。
但说实话——
我不是想不明白。
我是不想想明白。
因为答案太清楚了,清楚到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