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九月十二,早朝。
奉天殿里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对。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是那种撸袖子、拍桌子、恨不得当场动手的吵。
原因很简单——日本投降了,接下来怎么处置?
这个问题从德川家康的使团离开京城那天起就开始发酵了。一开始只是私下议论,三五个官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几句依臣之见窃以为之类的话。后来议论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到了今天早朝,终于憋不住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兵部侍郎宋应昌。
宋应昌是主战派的核心人物之一,朝鲜战争期间一直负责后勤调度,功劳不小。他站出来的时候,朝服的下摆还沾着昨晚赶写奏折时滴上去的墨点,黑乎乎的一块,在红色的朝服上格外显眼。
陛下,宋应昌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臣以为,日本既已投降,当趁此良机,灭其国号,设行省,派流官,将日本彻底纳入大明版图。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若错过,后患无穷!
灭国号,设行省。
这六个字一出来,大殿里顿时炸了锅。
主战派的官员们纷纷点头,有几个甚至忍不住出声附和——宋侍郎所言极是!正该如此!日本蕞尔小邦,何须保留国号!
但主和派的反应也很快。
沈一贯第一个站了出来。
沈一贯是户部尚书,管钱的。他站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表情——那种你们说得倒轻巧,钱从哪来的表情。
宋侍郎,沈一贯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算账,灭国号、设行省、派流官——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呢?日本有多大?从北到南几千里。日本有多少人?几千万。你要派多少流官去管?你要驻多少兵去镇?你要花多少银子去养?
宋应昌被问住了,但只愣了一瞬,马上反击:沈尚书只知算账,不知大局!日本若不灭国,假以时日必然复叛。到那时候再打一仗,花的银子岂不是更多?
假以时日?沈一贯冷笑了一声,宋侍郎,你说的假以时日是多久?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你能保证灭了国号就不会叛乱吗?元朝灭了南宋,设了行省,结果呢?不到一百年就被赶回了草原。灭国容易,治国难。这个道理,宋侍郎不会不懂吧?
宋应昌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时候李如松的奏折被太监念了出来——李如松人在九州,没法上朝,但他提前写了奏折送回来。奏折的内容很直接,和他的性格一样:
臣以为,日本当灭。臣率天威营驻扎九州,亲眼所见日本武士之悍勇、百姓之顽固。此等民族,若不灭其国号、断其根基,必为后患。臣愿率军继续北上,荡平本州,直取江户,将德川家康擒至京城献俘。
李如松就是李如松,永远只有一个字——打。
但他的奏折在主战派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好几个武将站出来附议,说李将军所言极是,应该趁热打铁,一鼓作气灭了日本。
主和派也不甘示弱。
礼部尚书于慎行站了出来,他是个老学究,说话慢条斯理的,但逻辑清晰得像一把刀。
诸位同僚,于慎行捋着胡子说,灭国之议,臣以为不妥。其一,日本隔海相望,补给线漫长,驻军十万,年耗军饷百万两以上,国库能撑几年?其二,日本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派流官去治理,如同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其三,德川家康已经投降称臣,若我们出尔反尔灭其国号,天下藩属国如何看待大明?朝鲜、琉球、安南——这些国家会不会觉得,今天灭了日本,明天就轮到自己了?
于慎行的话说完,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他说的第三点尤其有分量——信誉。大明接受了德川家康的投降,答应保留日本国号,现在要反悔,那以后谁还敢信大明的话?
但主战派不吃这一套。
宋应昌立刻反驳:于尚书此言差矣!德川家康是战败投降,不是主动归附。战败者有什么资格谈条件?我们答应保留国号,是施恩,不是义务。施恩可以收回,这有什么不妥?
施恩可以收回?于慎行摇了摇头,宋侍郎,施恩收回,那叫出尔反尔。出尔反尔的后果,比不施恩更严重。
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几乎是在喊了。大殿里的回音把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是一群蜜蜂在耳朵边上转。
吵到最激烈的时候,连一向沉稳的许国都忍不住站了出来。
许国是内阁次辅,平时很少在朝堂上公开表态,他更喜欢在幕后运筹帷幄。但今天他站出来了,说明这件事的分量已经大到他不能再沉默了。
诸位同僚,许国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灭国也好,保留也好,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决定的事。日本刚刚投降,局势未稳,此时做任何激进的决定都可能适得其反。不如先稳住局面,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再从长计议。
这番话看似和稀泥,实际上是在给我打掩护——他知道我还没有表态,所以先把节奏放慢,给我留出思考的时间。
许国这个人,我用了这么多年,越用越顺手。他不是最聪明的,但他是最懂分寸的。
许国说完之后,朝堂上的争论稍微平息了一些,但暗流依然涌动。主战派的人互相使眼色,主和派的人交头接耳,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这事没完四个字。
我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不是因为我没有主意。
恰恰相反,我心里早就有了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