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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夜。

御书房里只有我和沈炼两个人。

王福被我打发走了，门外也没有留人。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上了，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桌上的油灯火苗纹丝不动，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沈炼站在御案对面，双手垂在身侧，影子被油灯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根细长的钉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炼犹豫了一下，在椅子边缘坐了半个屁股。还是老样子，永远不会把整个身子放松下来。

朕今天找你来，不是谈公事。我说，是谈一个想法。

沈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表示在听。

朝堂上吵了半个月了，我靠在椅背上，主战派要灭国，主和派要保留。两边吵得不可开交，谁也说服不了谁。朕一直没有表态，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陛下心中另有打算。沈炼的声音平稳得像一面湖水。

你倒是看得清楚。我笑了一下，说说看，你觉得朕的打算是什么？

沈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臣斗胆猜测——陛下既不想灭国，也不想单纯保留藩属关系。陛下想要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方案。

继续。

表面上保留日本国号，保留德川家康的统治地位，让天下人看到大明的宽仁。但实际上——沈炼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通过暗卫的情报网和经济手段，把日本变成一个名义上独立、实际上被大明完全控制的傀儡国。

我看着沈炼，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大概是我呼吸的气流碰到了它。沈炼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峻，颧骨的阴影像刀刻出来的。

你说的没错。我说，但不够具体。朕要的不是一个笼统的方向，是一套可以执行的方案。所以朕今天找你来，是想听听暗卫的分析——灭国和暗中控制，成本分别是多少？

沈炼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薄薄的几页纸，递到我面前。

臣早有准备。他说。

我接过文书，展开来看。

文书的第一页是灭国方案的成本分析。

沈炼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灭国方案：灭日本国号，设行省，派流官，驻军镇守。

驻军：最少十万人。日本从北到南几千里，地形复杂，岛屿众多。要维持有效控制，十万人是底线。

军饷：每年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按每名士兵年饷十二两计算，十万人就是一百二十万两。这还不算武器装备、粮草补给、营房修建等费用。

流官：至少需要三千名各级官员。日本的行政区划复杂，语言不通，风俗迥异，需要大量通晓日语的官员。目前大明精通日语的人才不超过两百人，缺口巨大。

补给线：从宁波到九州，海路约七百里。从九州到江户，陆路约一千五百里。补给线漫长，容易被切断。一旦日本内部发生叛乱，驻军可能陷入孤立。

叛乱风险：极高。日本武士阶层根深蒂固，民族意识强烈。灭国之后，武士阶层必然成为叛乱的核心力量。参考元朝灭南宋后的经验，叛乱可能持续数十年。

总成本：每年至少两百万两白银，持续时间不可预估。

我看完第一页，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是暗中控制方案的成本分析。

暗中控制方案：保留日本国号，保留德川家康的统治地位，通过情报网和经济手段实施隐性控制。

情报网：在日本维持一个由暗卫运营的情报网络，包括在德川幕府内部的线人、各大名领地的眼线、主要港口和城市的监控点。目前暗卫在日本已有初步布局，扩展至全面覆盖需要两到三年时间。

情报网年度维护费用：约十五万两白银。包括线人的报酬、联络渠道的维护、情报传递的费用等。

经济手段：控制日本的对外贸易。日本的主要出口商品是白银、铜和硫磺，主要进口商品是丝绸、瓷器和茶叶。通过控制贸易渠道和关税，可以让日本的经济命脉掌握在大明手中。

经济控制的初期投入：约三十万两白银，用于建立贸易据点、收买日本商人、控制关键港口。

经济控制的年度维护费用：约五万两白银。一旦贸易渠道建立起来，不仅不需要额外投入，还能产生可观的利润。

驻军：不需要大规模驻军。只需在九州保留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部队作为威慑力量，年饷约四万两白银。

总成本：初期投入约三十万两，年度维护约二十四万两。

我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

两百万两对二十四万两。

差了将近十倍。

这个账，朕算得过来。我说。

不只是银子的账。沈炼说，还有风险的账。灭国方案的风险是叛乱——一旦叛乱，驻军陷入泥潭，银子像流水一样往里填，填多少都不够。暗中控制方案的风险是德川家康翻脸——但只要情报网不被破坏，德川家康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翻脸之前我们就能知道，提前做好准备。

还有一个风险你没说。我看着沈炼。

沈炼微微一愣：请陛下明示。

暗中控制的最大风险，不是德川家康翻脸，而是时间。我站起来，走到窗前，朕在的时候，暗卫听朕的，情报网为朕所用，一切尽在掌控。但朕不在了呢？下一任皇帝能不能维持这套体系？下下一任呢？暗卫会不会变质？情报网会不会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