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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炼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
陛下所虑极是。沈炼终于开口了,暗中控制是一套需要持续维护的体系,一旦维护不当,就会失效。但——
但什么?
但灭国方案同样有这个问题。沈炼说,驻军十万,年耗两百万两,这个负担不是一代人能承受的。一旦国库吃紧,驻军缩减,日本的叛乱就会死灰复燃。元朝的教训就在眼前——他们灭了南宋,设了行省,结果不到一百年就被赶回了草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强,而是因为他们维持不住。
所以两个方案都有时间风险。我说。
是。但暗中控制方案的时间风险更小。沈炼的语气变得更加笃定,因为它的成本低,容错率高。即使某一代皇帝疏于维护,情报网出了问题,损失也是有限的——最多是失去对日本的控制,回到藩属国的状态。但灭国方案一旦失败,损失是灾难性的——十万驻军可能全军覆没,大明的国际信誉彻底崩塌。
我转过身,看着沈炼。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东西——笃定。
他相信自己的分析。
而我也相信。
我回到御案前坐下,暗中控制方案,朕准了。但具体怎么做,朕还需要一份详细的执行计划。
臣三天之内呈上。
不急。我说,给你十天。朕要的不是一份粗略的计划,是一份能执行二十年的蓝图。情报网怎么布局,经济手段怎么实施,德川家康怎么控制,各大名怎么分化——每一个环节都要想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要落到实处。
臣明白。
沈炼起身告退。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沈炼。
臣在。
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阿七。
沈炼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臣明白。
他走了。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安静的空气中轻轻摇晃,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像是一个巨人蜷缩在角落里。
我拿起沈炼留下的那份文书,又看了一遍。
两百万两对二十四万两。
灭国对暗控。
明刀对暗箭。
选择很明显。
但让我真正做出这个选择的,不是银子,不是风险,而是另一个原因——一个我没有对沈炼说的原因。
灭国太粗暴了。
灭国是把一个国家按在地上打,打到它不能动为止。这种做法简单直接,但没有技术含量。任何一个有足够兵力的皇帝都能做到。
但暗中控制不一样。
暗中控制是把一个国家握在手心里,让它以为自己是自由的,实际上每一步都在你的掌控之中。这种做法需要耐心、智慧、和一套精密的体系。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不是让人跪下来的权力。
是让人站着,但灵魂跪着的权力。
我把文书折好,放进御案的抽屉里,上了锁。
然后我拿起毛笔,开始批今天积压的奏折。
墨汁在宣纸上洇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十月了。
秋天快要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生长。
在我心里。
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