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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五年十一月。
科举互通制度出台了。
这是东亚联邦构想中最大胆的一步——允许日本、朝鲜、琉球的士子参加大明科举,和大明本土的考生一起竞争,择优录用。
旨意是叶向高起草的,我改了三遍才定稿。每一遍都在措辞上反复斟酌——太强硬了会引起反弹,太温和了又显得没有决心。最终定下来的版本,措辞很讲究:
天下英才,不分华夷。凡联邦境内之士子,无论出身何地,皆可参加科举。中举者与大明士子同等授官,不分高下。
这道旨意发出去之后,朝堂上的反应出奇地平静。
不是没有反对,是反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科举改制这件事,我从万历十年就开始搞了。先是加了算学和格物两科,闹了一阵子,后来大家也就接受了。现在再加一个外国人也能考,很多人觉得不过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多开了一扇门而已。
他们不知道这扇门有多大。
等他们知道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万历二十六年正月,首次跨国科举在南京举行。
我选南京而不是北京,是有考虑的。南京离海近,日本和琉球的考生坐船过来方便。而且南京的贡院比北京大,能容纳更多考生。更重要的是,南京远离朝廷中枢,万一出了什么乱子,不会直接影响到北京的政局。
考试分两科:经义科和格物科。经义科考的是传统的四书五经,格物科考的是算学、天文、机械。两科分开考,分开录取。
报名的情况让我有些意外。
大明本土的考生有三千多人,这是正常水平。朝鲜来了一百二十人,也在预期之内——朝鲜士大夫的汉学功底一直不错。琉球来了十几个人,太少了,但琉球本来就没多少读书人。
让我意外的是日本。
日本来了将近两百人。
书同文令才推行了半年多,日本就有两百人来考科举?
我让暗卫去查了一下这些考生的背景。结果发现,他们大多不是武士阶层,而是商人和僧侣的子弟。日本的商人阶层一直重视汉学教育——做生意要和大明打交道,不会汉字怎么行?至于僧侣,日本的禅宗寺院本来就是汉学教育的重镇,很多僧侣的汉文水平比武士高得多。
暗卫还报告了一个有趣的细节:这两百个日本考生到达南京的时候,在码头上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南京的百姓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嘴里嘀嘀咕咕的。有人好奇,有人敌视,有人干脆朝他们吐口水。
日本考生们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过人群。他们知道自己在这里不受欢迎。但他们还是来了。
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考试结果出来之后,更让我意外。
格物科不说了,日本考生基本没什么基础,成绩普遍很差。但经义科——日本考生的表现出乎意料地好。
前五十名里,有三个日本人。
三个。
这个数字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但那是后话,我先说说这三个人。
第一个叫藤原惺窝,京都人,儒学世家出身。他的经义卷子我亲自看了,写得极其工整,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论述逻辑严密,文笔流畅。如果不看名字,我会以为这是一个大明士子写的。
第二个叫林罗山,江户人,德川家康的侍讲。这个人年纪不大,才二十出头,但学问扎实得惊人。他的卷子里有一段论述的文字,引用了朱熹的注解,但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角度很新颖。
第三个叫中江藤树,近江人,出身贫寒,自学成才。他的卷子最让我印象深刻——不是因为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在卷子末尾加了一段话:学无国界,道无华夷。天下之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这段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一个日本人,在大明的科举考试里,写出了学无国界这样的话。
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
我提笔在他的卷子上批了一个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叫中江藤树的日本人,可能比大明朝堂上的很多大臣都更理解我在做什么。
放榜那天,南京贡院外面人山人海。
我没有亲自去,但暗卫送来了详细的报告。
报告里说,当日本考生的名字出现在榜单上时,围观的大明士子们先是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有人惊讶,有人不服,有人当场就骂了出来。
倭人也能上榜?这科举还考不考了?
凭什么?我们寒窗苦读十年,凭什么让倭人来抢名额?
这是大明的科举,不是倭人的科举!
骂声很大,但没有人敢闹事。贡院外面有明军巡逻,谁敢闹事当场就抓。
暗卫的报告里还提到了一个细节:放榜的时候,有一个大明士子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转身走了。他没有骂,没有闹,只是走的时候背影有些佝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暗卫跟踪了他,发现他回到客栈之后,一个人喝了一整夜的酒。
这个人叫什么,暗卫没有查。但我能想象他的心情——寒窗苦读十年,结果被一个日本人挤掉了名额。这种滋味,换谁都不好受。
朝鲜考生上榜倒是没什么人说闲话——朝鲜人在大明士子眼里一直是自己人,汉学功底也被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