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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六年三月。
反对声浪终于到了顶峰。
南京国子监的学生罢课了。
不是几个人,是几百个人。整个国子监空了一半,学生们聚集在贡院门前,打着横幅,喊着口号,声势浩大。声音从贡院一直传到秦淮河边,连河上的画舫里都能听到。
还我科举!还我公平!
华夏之制,岂容蛮夷!
宁死不与倭人同榜!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里和宋应星讨论度量衡标准器的铸造问题。宋应星正拿着一块坩埚钢的样品给我看,说着什么合金配比的事。王福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万岁爷,南京出事了!
我接过急报看了一眼,放下了。
多少人?
报上说……五百余人。
五百人。比我预想的多。
有没有打砸抢?
暂时没有。只是聚集在贡院门前,不肯散去。南京留守太监派人去劝了,没劝动。
我沉吟了一会儿。
宋应星站在一旁,有些尴尬。他是新学门生出身,对旧学士子的抗议天然没什么同情心,但这种场合他也不好说什么。
宋卿,你先回去。度量衡的事改天再议。
臣告退。宋应星走了。
我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想了很久。
窗外传来秋蝉的鸣叫,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三月的南京应该还没有蝉,但北京已经有了——北方的春天来得晚,蝉也叫得早。
这件事不能硬来。
壬辰战争刚结束两年,国内的民心还没完全稳定。如果我派兵镇压罢课的学生,那就是在给反对派送弹药——看,皇帝连自己的学生都镇压,他还是好皇帝吗?
但也不能不管。如果放任罢课继续下去,其他地方的学生会跟着效仿,事情会越闹越大。
我需要一个既能平息事态、又不会激化矛盾的人。
传叶向高。
叶向高来了之后,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朕要你去南京,亲自处理这件事。
叶向高没有推辞。他点了点头,问:陛下有什么指示?
两条。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安抚学生,不要动武。他们是读书人,不是叛军。朕不想看到流血。读书人的事,要用读书人的方式解决。
第二呢?
第二,朕会同时宣布增加科举录取名额。经义科从一百人增加到一百五十人,格物科从三十人增加到五十人。增加的名额全部留给大明本土士子。你把这个消息带过去,让学生们知道——科举互通不会让他们吃亏。
叶向高想了想,说:陛下,光增加名额恐怕不够。学生们反对的不只是名额问题,更是面子问题。他们觉得和日本人同场考试是一种羞辱。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叶向高沉吟了一会儿,说:臣建议,在增加名额的同时,设立一个联邦特科。日本、朝鲜、琉球的考生单独考试、单独录取,不和大明本土考生混在一起。这样既保留了科举互通的制度,又给了大明士子面子。
我皱了皱眉。
这不就是搞两套标准吗?联邦的意义就在于一视同仁,搞两套标准不是自相矛盾?
陛下,叶向高的语气很诚恳,一视同仁是目标,但不是现在就能做到的。现在强行一视同仁,只会激化矛盾。不如先分开考,等过几年大家都习惯了,再合并。温水煮青蛙,比一刀切好。
我沉默了。
他说得有道理。
我又犯了老毛病——太急了。脑子里想的是几百年后的世界,但脚下踩的是十六世纪的土地。这个时代的人,接受新事物需要时间。
我说,就按你说的办。但朕有一个条件——联邦特科最多存在五年。五年之后,必须合并。
五年足够了。叶向高拱手道,臣这就动身去南京。
叶向高走了之后,我又叫来了暗卫首领沈炼。
南京罢课的事,背后有没有人在推动?
沈炼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你必须竖起耳朵才能听清。
回陛下,暗卫已经在查了。沈炼说,目前看来,罢课主要是学生自发的,没有发现明显的幕后推手。但有几个带头的学生,和南京的几个旧学大儒有来往。这些大儒一直反对科举改制,可能在背后煽风点火。
盯着他们。我说,但不要动手。朕不想把读书人逼到对立面。
臣明白。
沈炼退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科举互通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
不是制度设计难,是人心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