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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六年七月。
太和殿。
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站着的三十个人。
他们穿着崭新的进士服，胸前佩着铜制的格物科进士徽章。徽章在大殿的灯光下闪着暗淡的铜色光泽，上面刻着一个齿轮和一支毛笔交叉的图案——这是我亲自设计的，意思是技术与学问并重。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九岁。有的紧张得手都在抖，有的兴奋得满脸通红，有的努力保持镇定但眼神里藏不住激动。
这是首批格物科进士。
三十个人，从全国两千多名考生中选拔出来。他们精通算学、天文、机械，是我苦心培养了十几年的新式人才。
十几年。
从万历十年科举加入算学和格物两科开始，到现在万历二十六年，整整十四年。第一批报名新科的寒门子弟，当年还是十几岁的少年，现在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了。
十四年的时间，足够培养出一代人。
太和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新衣服上浆水的气息。大殿的穹顶高得看不清花纹，几百盏宫灯把空间照得通亮，光线从高处洒下来，在三十个人的进士服上镀了一层金边。远处传来宫墙外的蝉鸣，嗡嗡嗡的，但在这庄严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遥远。
我站起来，走下龙椅的台阶，走到他们面前。
龙靴踩在汉白玉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三十个人齐刷刷地跪下。
臣等叩见陛下！
三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嗡嗡回响，像是有六十个人在同时说话。
起来。我说，今天不用跪。朕要看看你们的脸。
他们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皇帝亲自走到面前看脸，这种事在大明的历史上大概没有先例。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我，有人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又赶紧垂下去，有人紧张得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到。
我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叫什么？我问第一个人。他是个瘦高个子，戴着一副自制的铜框眼镜——这是工坊最近搞出来的新玩意儿，磨制的水晶镜片，虽然粗糙但能用。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澈和专注。
臣……臣徐光启，南直隶松江府人。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着平稳。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吴侬软语的尾音，听着倒不难听。
徐光启。
我心里一动。这个名字我前世听过——明朝着名的科学家，翻译了《几何原本》，写了《农政全书》。在原来的历史上，他是通过传统科举中的进士，然后才转向科学研究的。
在这个时空，他直接考了格物科。
徐光启，你的算学卷子朕看了。我说，那道关于抛物线的题，你的解法很巧妙。
徐光启的眼睛亮了，像是被人点了一盏灯：陛下也懂抛物线？
旁边的王福咳嗽了一声——这种反问皇帝的话，在朝堂上是大不敬。但我摆了摆手。
朕不但懂，朕还能告诉你，抛物线在火炮弹道计算中有大用。
徐光启的嘴张大了，半天没合上。他身后的几个进士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们大概没想到皇帝居然懂这些。
我继续往下走。
第二个人叫李之藻，浙江仁和人。他的天文卷子写得极好，对日月食的计算精确到了刻。他的手指上有厚厚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使用天文仪器留下的。
第三个人叫孙元化，嘉定人。他的机械卷子里画了一张水力纺车的改良图，虽然粗糙，但思路是对的。他的衣服上还沾着一小块油渍，大概是来之前在工坊里忙活，没来得及换干净衣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我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和每个人都说了几句话。有的人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蹦不出一个字。有的人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研究，越说越兴奋，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才意识到自己在御前失态。有的人问我问题——问得还挺专业，关于齿轮传动比的计算，关于水力磨坊的效率优化。
看完三十个人，我回到龙椅上坐下。
诸位。我说，你们是大明第一批格物科进士。朕知道，外面有人叫你们算盘进士，觉得你们不如经义科的正经。
殿内安静了。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算盘进士这个外号，显然刺痛了他们。一个年轻的进士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朕告诉你们，我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太和殿的穹顶下回荡，他们错了。
经义科的进士会写文章、会引经据典、会在朝堂上慷慨陈词。但他们不会算火炮的弹道，不会设计水利工程，不会改良冶炼工艺。而你们会。
大明不缺会写文章的人。大明缺的是会做事的人。你们就是朕找了十四年的人。
三十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紧张、忐忑，变成了坚定。有人的眼眶红了，有人挺直了腰板，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从今天起，我说，你们正式入仕。朕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去处——工部十人，户部五人，兵部五人，皇家技术院十人。每个人的岗位都是朕亲自定的，根据你们的专长分配。
我拿起一份名单，开始念。
徐光启，授工部主事，负责火器弹道研究。
李之藻，授钦天监五官正，负责天文观测和历法修订。
孙元化，授工部主事，负责水利工程设计。
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就跪下谢恩。膝盖磕在地砖上，咚咚咚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敲鼓。
念完之后，我放下名单，看着他们。
朕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做实事。不要学那些旧学官僚，整天在朝堂上空谈大义。朕要的是数据、是图纸、是实验结果。用事实说话，用成绩证明自己。
臣等谨遵圣谕！三十个人齐声高呼。
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嗡嗡的，像是有三十个铜钟同时敲响。声波从穹顶反弹回来，在大殿里来回激荡，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