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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六年八月。
首批格物科进士入仕一个月了。
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徐光启到工部的第三天,就把火炮弹道的计算方法整理成了一份报告交上来。报告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工整,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文字,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一张手绘的弹道曲线图。报告里用了我教过的抛物线方程,但他自己做了改进——加入了风阻的修正系数。虽然修正系数是靠经验估算的,不够精确,但方向完全正确。
我看完报告,在上面批了一句:甚好。继续。
墨迹还没干透,我又加了一句:风阻系数可用实弹射击数据反推,朕会让兵部配合。
然后我把这份报告抄了一份,送到了兵部。
兵部尚书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数学公式来计算火炮应该抬多高、装多少药、打多远。以前的炮手全靠经验——老炮手打了一辈子炮,凭感觉知道该怎么瞄。但感觉这东西不靠谱,换个人就不行了。同一门炮,老炮手能打中三百步外的靶子,新炮手连一百步都打不准。
徐光启的方法不一样。他把经验变成了公式,把感觉变成了数字。任何一个识字的炮手,只要按照公式计算,就能打出和老炮手一样准的炮。
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把个人的经验变成可复制的知识。
我前世当工程师的时候,最烦的就是那种全凭经验的老师傅。不是说经验没用,而是经验不可复制、不可传承、不可标准化。一个老师傅退休了,他的经验就跟着他走了,新人又得从头摸索。但如果把经验变成公式、变成流程、变成标准——那就不一样了。知识可以传承,技术可以复制,效率可以成倍提升。
这就是我推行格物科的根本目的。不是为了培养几个天才,而是为了建立一套把经验转化为知识的体系。天才可遇不可求,但体系可以批量生产人才。一个徐光启也许百年才出一个,但一百个能用公式算弹道的炮手,我可以在三年内培养出来。
兵部尚书最后在报告上批了一句话:此法甚妙,请旨推行全军。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比打了一场胜仗还高兴。因为这意味着,连最保守的兵部都开始接受科学的力量了。
孙元化的表现也让我惊喜。
他到工部之后,被分配到了水利司。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去实地勘察了京畿地区的几条河流。回来之后,他画了一张巨大的水系图,标注了每条河的流量、水位、堤坝状况。
图纸铺在工部大堂的桌子上,足足占了两张桌子的面积。墨线细密如蛛网,每一条河流都用不同粗细的线条标注了枯水期和丰水期的水位变化。图纸的边角被他用小石头压着,纸面上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大概是在河边勘察的时候不小心溅上的。
然后他写了一份报告,指出了三处堤坝的隐患。
这三处堤坝的截面设计不合理,他在报告里写道,堤身太薄,基础太浅。若遇百年一遇的大水,必然溃堤。臣建议立即加固。
报告里附了详细的加固方案,包括截面图、材料清单、工期估算、费用预算。每一个数字都有计算过程,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
工部的老官员们看了这份报告,反应不一。
有的人服了——这小子有两下子,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
有的人不服——一个毛头小子,刚来就指手画脚,他懂什么?我们修了一辈子堤,还用他来教?
不服的人很快就闭嘴了。
因为八月底下了一场大雨,孙元化指出的三处隐患中,有一处真的出了问题——堤坝渗水,差点溃堤。幸亏提前做了加固,才没有酿成大祸。
消息传到我这里的时候,我正在御书房里批奏折。王福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万岁爷,要不是孙元化提前发现了,那段堤一溃,下游三个县都得泡在水里。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就是数据的力量。我说,老官员凭经验觉得差不多没问题,孙元化用数据算出来一定有问题。差不多和一定之间的差距,就是几万条人命。
这件事之后,工部的老官员们再也不敢小看格物科进士了。
但最让我感慨的,不是徐光启和孙元化。
是一个叫周述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