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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正月。
赵世卿的案子审了一个月,结果出来了。
大理寺的判决很重:赵世卿贪污修河款项白银十二万两,以次充好导致堤坝险情,罪证确凿。判斩监候,抄没家产,家属流放。
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判决书纸页在指尖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手抖,是因为愤怒。一个工部侍郎,一个工程项目,就贪了十二万两。国库每年拨给黄河修堤的款项总共才五十万两,他一个人就吃掉了将近四分之一。
我把判决书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的砚台都震得晃了一下,墨汁溅出几滴,在桌面上留下几个小黑点。
但这还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最让我震惊的是——赵世卿不是一个人在贪。
大理寺在审案过程中,顺藤摸瓜查出了一整条利益链:工部的书吏负责做假账,地方的河道官负责配合虚报工程量,石料商负责提供劣质材料并回扣,甚至连监工的武官都有份。
一共牵连了二十三个人。
我看着大理寺送来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二十三个人。从三品侍郎到不入流的书吏,从京城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官。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运转了至少三年。
三年。
也就是说,从壬辰战争开始的时候,这条链子就在运转了。我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贪钱。我的将士在用命换来的银子,被他们一层一层地剥皮。
我把名单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全部按律处置。我说,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该抄家的抄家。一个都不放过。
王福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万岁爷,二十三个人……一次处置这么多,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引起恐慌?
朕就是要引起恐慌。我说,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贪朕的钱,就是在拿自己的命赌。
赵世卿案结了之后,杨涟的名声传遍了朝野。
铁面御史——这是朝臣们给他起的外号。有人是敬佩,有人是忌惮,更多的人是又敬又怕。
敬的是他的刚直。一个七品御史,敢弹劾三品侍郎,而且证据确凿,条理分明,让人无话可说。
怕的也是他的刚直。因为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弹劾的会是谁。
我暗中观察了杨涟一段时间。
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他不只是敢弹劾,更重要的是他会弹劾。他的每一份奏折都有充分的证据,每一条指控都有详细的论证,让被弹劾的人无法狡辩。
这说明他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愣头青,而是一个有脑子的愣头青。
但我也担心。
这种人太容易得罪人了。赵世卿案牵连了二十三个人,这二十三个人的亲朋好友、门生故旧加起来,少说也有几百人。这几百人里,有多少人恨杨涟恨得牙痒痒?
而杨涟自己呢?一个七品御史,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他唯一的武器就是一支笔和一张嘴。他的官服洗得发白,补丁打了好几处,连出门坐的轿子都是借的。
在这个时代,笔和嘴是挡不住刀子的。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密令阿七暗中保护杨涟。影卫派了两个人,日夜跟着杨涟,他自己不知道。
第二件事,是提拔他。
正月十五,我下旨:杨涟升任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
从七品到四品,连升六级。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说我是在,有人说我是在立标杆,也有人说我是在护犊子。还有人在背后嘀咕:陛下这是要把杨涟当刀使,专门砍人。
都对。
我就是在护犊子。也确实要把他当刀使。但这把刀砍的不是人,是腐败。
杨涟是我需要的那种人——刚直、清廉、不怕死、有能力。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是稀缺品。我不能让他被人暗算了。
提拔他到四品,一方面是给他更大的权力和平台,另一方面也是给他一层保护——四品官不是随便谁都能动的。
杨涟来谢恩的时候,我和他多聊了几句。
杨卿,朕提拔你,不只是因为赵世卿的案子。
臣知道。杨涟说,陛下是要臣继续弹劾贪官。
不只是贪官。我说,朕要你监察的,是整个官僚体系。贪腐只是表象,根子在制度。朕花了十几年建立的工程标准化制度、财务审计制度、官员考核制度,在执行层面到底怎么样?有没有人阳奉阴违?有没有人钻空子?这些,朕需要你去查。
杨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陛下,臣明白了。臣不只是要抓贪官,更要替陛下看住制度。
我说,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制度,如果没有人盯着,迟早会被人钻空子。朕需要你做那个盯着的人。
臣领旨。
杨涟走了之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很有特点——腰板挺得笔直,步伐坚定,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我忽然想起了前世读过的历史。
在原来的历史上,杨涟是天启年间的名臣,因为弹劾魏忠贤而被害死。他被逮入诏狱,受尽酷刑,最后被铁钉钉入脑门而死。
死的时候,他的遗书里写着:涟今死杖下矣……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