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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三月。

这一章的事情，是阿七后来告诉我的。

他很少主动跟我说自己的事。十二年来，他汇报的永远是任务、情报、敌情。关于他自己——他的想法、他的感受、他的困惑——从来不说。他就像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感情，刀只需要锋利。

但这一次，他说了。

那天晚上他来御书房复命，汇报完日本的事情之后，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烛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我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事情发生在日本。

阿七带着几个影卫去九州执行任务——清除萨摩藩残余势力的最后几个据点。这些据点藏在深山里，是岛津义弘的旧部，不肯投降，靠打劫村庄为生。

任务本身不难。几十个散兵游勇，对影卫来说不值一提。

难的是过程中发生的一件事。

阿七在追踪一个据点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一个老武士。

老武士大概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穿着一身破旧的武士服，腰间挂着一把太刀。太刀的刀鞘上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木头，像是一道愈合了的旧伤疤。他独自坐在山间的一座破庙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一碗饭。庙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酒香和松木燃烧的烟气。

阿七带人包围了破庙。

老武士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头看了阿七一眼，然后继续喝酒。

你是明人的影卫？老武士用生硬的汉话问。

阿七没有回答。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动手。

不用紧张。老武士笑了一下，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我已经不想打了。打了一辈子，累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谁而战？

阿七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答案是现成的——为陛下而战。为大明而战。为联邦而战。这些话他从小就被教导，已经刻进了骨头里，张嘴就能说出来。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答案在那一刻都说不出口。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把那些现成的话堵住了。

老武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我为?的岛津家而战了四十年。老武士说，从年轻时候打到现在。打过朝鲜人，打过其他藩的武士，最后打你们明人。打了一辈子，到头来岛津家没了，藩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阿七。

你呢？你为谁而战？你的主人让你杀人，你就杀。让你去死，你就去死。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阿七没有回答。

他完成了任务——老武士没有反抗，被带走了。据点里的其他人也被清除了。

但老武士的那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他心里。

阿七回到北京之后，来御书房复命。

他汇报完任务，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我看出他有话想说。

怎么了？我问。

阿七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了那个老武士的事。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我听出了他话里的东西——那不是报告，是困惑。

他问我为谁而战。阿七说，属下答不上来。

我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烛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他今年十九岁——不，应该是二十岁了。从七岁被我收养，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十三年里，他学会了杀人、潜伏、刺探、伪装。但他没有学过一件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我没有教过他。

我教他的是服从。

阿七。我说，你觉得你应该为谁而战？

他沉默了。

为朕？我自己替他说了，为大明？为联邦？为天下太平？

阿七没有说话。

这些答案都对，也都不对。我说，因为这些都是朕给你的答案，不是你自己的。

阿七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困惑，是迷茫。

一个从小被训练成武器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只是武器。

朕告诉你一个秘密。我说，朕也不知道自己为谁而战。

阿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但朕自己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心的。朕打了壬辰战争，死了两万多人。朕废了日本的藩，镇压了武士的叛乱。朕把朝鲜变成了都护府，把琉球纳入了版图。朕做这些事，是为了和平吗？还是为了征服的快感？

我顿了顿。

朕不知道。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夜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但朕知道一件事。我说，不管朕为谁而战，朕都不能停下来。因为朕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回头就是万丈深渊。朕只能往前走，走到底。

阿七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属下不需要知道为谁而战。阿七说，属下只需要跟着陛下走。陛下走到哪里，属下就走到哪里。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回答，既让我欣慰，又让我难过。

欣慰的是，他还是那个忠诚的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