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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仁德。本多正信又跪下去，这次跪得很实在，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德川家康把矿产报告交出来，说明他已经认清了形势——日本在大明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但认清形势不等于心甘情愿。这个老狐狸一定还留着后手。

矿产报告上的数据是真的吗？

石见银山的储量，他有没有少报？佐渡金山的产量，有没有藏一部分？

我不知道。但我有办法知道。

传旨，我对王福说，赏德川家康蜀锦百匹、景德镇御窑瓷器五十件、茶叶千斤。另赐本多正信白银五百两，使团随员各赏银五十两。

王福应声去了。

本多正信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等他走远了，我才对身边的阿七说：去查。矿产报告上的数据，和我们自己掌握的对一对。

阿七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了。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影子从殿柱旁滑过去。

三天后，阿七回来了。

查过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石见银山的储量，德川报的数和我们的暗桩探到的基本一致。佐渡金山的产量，他少报了大约一成。别子铜山的品位数据是准的。

少报一成。我重复了一遍。

我沉默了一会儿。

少报一成，不多不少。如果少报三成五成，那是存心欺瞒。少报一成，更像是留了一点私房钱——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不能纵容。

不急。我说，先记着。等将来有用的时候，再拿出来说。

阿七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我叫住了他。

阿七。

属下在。

你在日本待了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

辛苦了。

阿七没说话，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然后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阿七变了。

三年前他去日本的时候，还是个沉默寡言但眼神清澈的年轻人。现在回来，沉默依旧，但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杀气，不是疲惫，是一种……我说不上来。

像是一个人看了太多东西之后，眼睛里装不下了，只好把多余的部分藏起来。

王福后来私下跟我说：万岁爷，阿七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王福搓了搓手，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奴婢觉得他心里有事。以前他不说话是因为没话说，现在不说话是因为不想说。

我想了想，说：他长大了。在日本待了三年多，见了那么多事，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

可是万岁爷……王福还想说什么。

行了。我摆了摆手，朕心里有数。

王福不再说了，弯着腰退了出去。

我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嗡嗡嗡的没完没了。

阿七的事，我确实注意到了。但我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了反而不好。

他是我最信任的影卫，从小跟着我长大的。如果他有什么心事，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我。如果他不想说，那就是还没到时候。

我不知道这颗种子日后会长成什么。

但我选择相信他。

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