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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七月。
本多正信走后的第三天,阿七回京述职。
他进御书房的时候,我第一眼就看出他瘦了。
不是病出来的瘦,是熬出来的。颧骨更高了,眼窝也更深,黑衣裹在身上,像挂在一把细长的刀上。身上还带着海风、马汗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说明他一路没怎么歇,进京之后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就来见我。
我抬了抬下巴。
阿七没坐,照旧站着回话。
日本方面,废藩置县已近尾声。九州、四国、本州大部,已按朝廷新制设县。少数山地残留武士还在逃窜,但人数不多。
德川呢?
表面恭顺。阿七顿了一下,暗里……还留了一手。
我抬眼看他。
伊豆山谷里藏着五百人。练刀,练马,不碰火器。他说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串早就整理好的数字,以德川现在的处境,这五百人翻不了天。但说明他没死心。
五百人,确实翻不了天。我把手里的矿产补报合上,继续盯着,不要惊他。
阿七接着往下说。
税收,港口,士绅反应,学校推行,武士余部,商路变化。
每一样都说得很准,很简,也很够用。
这本来是我最喜欢的汇报方式。影卫不需要卖弄,不需要废话,把最值钱的那一层给我,剩下的我自己会算。
可今天,阿七每说完一段,都会有一个很短的停顿。
不是忘词,也不是在组织语言。
像是在心里掂量,下一句该不该说。
还有么?我问。
阿七垂着眼:没有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微微偏了一瞬。
这个动作别人未必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
他七岁进宫,我带到今天。他话少,情绪也少,可再沉的人,只要看得足够久,总还是能看出一点缝。阿七从小有个习惯,说假话,或者没把话说完,眼神就会往左偏一偏,像在给自己腾地方。
也就是说,他还有东西没说。
我没追问。
这次在京里待几天?
三天。
那就歇三天。我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瘦了。让王福给你弄点热的。
阿七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一片雪落进水里,刚碰到就化了。
谢陛下。
他说完,转身退了出去。
门帘一合,室内重新只剩我一个人,和案上还没批完的折子。
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才重新低头。
朱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却半天没落下去。
他瞒了我什么?
是日本那边的事?
还是影卫里出了问题?
又或者,是他自己心里起了什么变化?
半个时辰后,王福端茶进来。
茶盏刚搁上桌,他就忍不住开口了:
万岁爷,奴婢多一句嘴。阿七这趟回来,瞧着不大对。
哪里不对?
王福弯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说不清。就是……人还是那个人,魂像没跟着回来。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