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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不肯。皇后说,其中一个领头的,跪着说自己是奉德川大人之命来服侍天子,若去织造局,怕有负使命。
臣妾就告诉她,既然是来服侍天子的,那给天子做衣裳,也是服侍。
殿外的织机声还在响。
嗒。嗒。嗒。
我越听越觉得这声音妙。
她们怎么答的?
还能怎么答?皇后放下茶盏,淡淡道,总不能说,她们只会服侍人,不会做活。
我笑得更厉害了,胸口都震得发酸。
皇后看着我笑,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臣妾也没为难她们。
人,收下了。面子,给了。可坤宁宫和乾清宫,一步都不会让她们靠近。臣妾还挑了两个最厉害的老嬷嬷盯着,白天学织,晚上学规矩。若是真有手巧的,往后给内廷做衣裳,也算没白养。若是手不巧,就慢慢学。
我端起汤喝了一口。
汤是莲子百合汤,入口清甜,刚好压住笑意。
德川知道了,怕是要气得睡不着。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是他的事。
这话说得轻,分量却重。
不跟你翻脸,也不跟你废话。你送来的东西,我收;你想塞进来的心思,我挡;而且挡得堂堂正正,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给你。
这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我看着皇后,心里忽然很安。
这些年打仗、扩张、改制,我外头要对付的豺狼太多了。可只要一回头,后宫这边她总是稳的。不是那种温吞的稳,是关键时刻抬手就能把事按死的稳。
朕该谢你。我说。
皇后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好笑。
谢什么?臣妾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说着,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宫女捧来一方刚绣好的锦缎。月白底子,上面绣着极细的云纹,针脚细密匀净,一看就是高手做出来的。
这是那六人里一个叫千鹤的女子绣的。皇后说,手确实巧。臣妾让她给陛下做一件常服,算她们没有白来。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锦缎。
缎面细腻,凉凉的,像摸了一把静水。
你这是把人都榨出用了。
不然呢?皇后淡淡一笑,难道真留着她们在宫里弹琴作诗?
这话一出来,我又笑了。
吃完饭,我照旧在坤宁宫坐了一会儿。
窗外起风了,风穿过廊下铜铃,叮叮当当地响。偏殿那边的织机声没停过,嗒嗒嗒,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替德川家康敲丧钟。
临走时,皇后送我到殿门口。
陛下。
德川这回既然敢送美人,下回就敢送别的。
我看着她。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替我理了理领口。她的手很稳,指尖微凉,动作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臣妾知道。我说,朕也知道怎么回他。
皇后点了点头。
那臣妾就不操这个心了。后宫的门,臣妾替陛下看着。
我走出坤宁宫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晚风从廊下穿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规律。偏殿那边的织机声却还在响,嗒,嗒,嗒,透过晚风一路送到我耳边。
我忽然很想看看德川家康听到这消息时的脸色。
阿七大概已经在回报的路上了。
等密报到了,北京城里大概又能多一桩让我笑一晚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