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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七年九月。
暗卫西渡欧洲的计划,我筹备了整整一年。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情报任务。这是大明第一次向欧洲派出间谍——不,不能叫间谍,应该叫商业考察团。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我在御书房里反复推敲了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地图上从广州到里斯本的航线被我用朱笔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纸面都快被磨破了。每一个中转站的位置、每一段航程的时间、每一种可能遇到的风险,我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航线和数字,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对着地图再看一遍。
首批人选十二人,是沈炼从暗卫中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一个人都经过了严格的筛选:精通至少两门外语,熟悉海上航行,擅长伪装和情报收集,而且——最重要的——长相不能太像汉人。
这一点很关键。十二个人里,有三个是混血——父亲是汉人,母亲是南洋土着或者阿拉伯人。还有两个是维吾尔人,长相偏西域。剩下的七个虽然是纯汉人,但经过长期在南洋活动,皮肤晒得黝黑,再穿上阿拉伯商人的服饰,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领队的人叫影七。
影七是影卫出身,后来转入暗卫系统。他三十二岁,精通拉丁语、葡萄牙语和阿拉伯语。这三门语言是利玛窦教的——利玛窦在北京这些年,除了传教和搞科学研究之外,还兼职当了暗卫的语言教师。当然,利玛窦自己不知道他教的学生是干什么的。他以为那些年轻人只是对西方语言感兴趣的学者。
出发前一天,我在御书房召见了影七。
他跪在地上,等我说话。
我看着他。三十二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放在人群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这正是他最大的优势——一个间谍最重要的素质不是武功高强,而是不引人注目。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是常年握刀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很安静,安静得像两块石头。
影七,你知道这次任务的重要性。
属下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阿七说过,影卫出身的人说话都是这个调子——常年潜伏,习惯了压低声音。
朕再说一遍。你们的任务有三个。第一,以丝绸商人的身份在里斯本建立据点,打入当地商圈。第二,收集欧洲各国的军事、政治、经济情报。第三,绘制欧洲主要港口的防御图和航线图。
属下记住了。
还有一条。我压低了声音,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如果暴露了,你们就是普通的阿拉伯商人,和大明没有任何关系。朕不会承认你们的存在。
影七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在那潭死水的底部,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仅存的温度。
属下明白。如果暴露了,属下会自行了断,不会连累朝廷。
我沉默了一会儿。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更鼓沉闷的咚咚声。烛火在案头跳了跳,影七的影子在地上晃了一下。
朕不希望你们自行了断。朕希望你们活着回来。
影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属下一定活着回来。
九月十五日,影七带着十一个人从广州出发。
他们乔装成阿拉伯商人,携带了大量丝绸、茶叶和瓷器作为掩护。这些货物是真的——价值三万两白银,全部从内帑拨出。丝绸是苏州最好的织造,茶叶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瓷器是景德镇的青花——每一样都是大明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们先到马六甲,在那里搭乘一艘葡萄牙商船西渡印度洋。
这条航线是利玛窦提供的。利玛窦当年从欧洲来中国,走的就是这条路——从里斯本出发,经好望角、莫桑比克、果阿、马六甲,最后到达澳门。影七他们反过来走,从马六甲出发,经果阿、好望角,最终目标是里斯本。
全程大约需要六到八个月。
在马六甲等船的时候,影七做了一件事——他和葡萄牙商船的船长套了近乎。
船长叫佩德罗,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水手,常年跑马六甲到果阿的航线。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晒成了深棕色,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双蓝眼睛在黝黑的脸上格外醒目。影七请他喝了几顿酒,送了他两匹上等丝绸,很快就和他混熟了。
佩德罗酒后话多,跟影七聊了很多欧洲的事情。酒是影七从大明带去的绍兴黄酒,佩德罗第一次喝就上了头,红着脸拍着桌子说这酒比葡萄牙最好的波特酒还醇厚。酒杯碰在一起叮当响,马六甲港口的夜风带着咸腥的海味吹进来,远处的海浪声哗哗的,像是在给他们的对话伴奏。
影七在密报里记录了佩德罗说的几件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