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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三月。

阿布·法兹勒在北京待了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和他见了五次面。每次见面，表面上是在谈贸易和结盟的细节，实际上是两个帝国在互相试探。

每次见面的地点都不一样——文华殿、御花园、皇家工坊的民用区、甚至有一次是在城墙上。我故意带他去不同的地方，让他看到大明的不同侧面。文华殿展示的是文治，御花园展示的是富庶，工坊展示的是技术，城墙展示的是军事。

在城墙上那次，我带他看了天威营的操练。三千名士兵在城下列阵，火铳齐射的声音闷闷的，砰砰砰砰，像是有人在远处放鞭炮，但地面在微微颤抖。硝烟弥漫开来，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里充满了火药的辛辣气味。阿布·法兹勒站在城墙上，脸色变了好几次——先是惊讶，然后是震撼，最后是一种深深的忧虑。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城墙的垛口，指节发白。

阿布·法兹勒是阿克巴的代言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代表阿克巴的意思。而我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两个帝王，隔着万里山河，通过各自的使者在紫禁城里交锋。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阿布·法兹勒提出了一个让我意外的建议。

大明皇帝陛下，阿克巴大帝希望两国能够建立平等的盟约关系。

平等？我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是的。阿布·法兹勒说，莫卧儿帝国和大明帝国，都是伟大的帝国。两国之间应该是平等的伙伴关系，而不是宗主和藩属的关系。

我看着他，心里暗笑。

平等？

阿克巴想和我平等？

莫卧儿帝国确实不弱。阿克巴是一个了不起的君主，他统一了印度北部，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帝国。他的陆军有五十万人，他的疆域从阿富汗一直延伸到孟加拉湾。

但和大明比，还差得远。

大明有蒸汽机，有膛线火铳，有铁甲船，有遍布亚洲的情报网络。大明刚刚打赢了壬辰战争，控制了日本和朝鲜，重新开通了丝绸之路。

莫卧儿有什么？五十万拿着弯刀和弓箭的骑兵？

在火铳和火炮面前，弯刀和弓箭就是烧火棍。

但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我不需要让阿克巴知道大明到底有多强。我只需要让他觉得，大明愿意和他合作。合作的前提是平等——至少表面上的平等。等到将来大明的实力碾压莫卧儿的时候，这两个字自然就不存在了。

平等的盟约关系。我点了点头，朕可以考虑。但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朕希望莫卧儿帝国允许大明在印度设立商馆。商馆的位置，朕希望设在苏拉特。

苏拉特是莫卧儿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位于印度西海岸，是印度洋贸易的重要枢纽。在那里设立商馆，大明的商船就可以直接停靠印度，不需要再绕道马六甲。

更重要的是，苏拉特离果阿不远。

在苏拉特设立商馆，等于在葡萄牙人的眼皮底下插了一根钉子。

阿布·法兹勒想了想，点了点头。

苏拉特是莫卧儿帝国的重要港口，阿克巴大帝应该会同意。但大帝也有一个条件——他希望大明能够向莫卧儿提供火器技术。

火器技术。

我就知道他会提这个。

阿克巴想要的不是贸易，不是结盟，是火器。莫卧儿帝国的军队虽然人数众多，但装备落后。他们的火器主要是从葡萄牙人那里买来的老式火绳枪，数量少，质量差。如果能得到大明的火器技术，莫卧儿的军事实力将大幅提升。

但我怎么可能把火器技术给他？

火器技术是大明的核心机密。我说，朕不能直接提供技术。但朕可以考虑向莫卧儿出售一批火铳——成品，不是技术。

阿布·法兹勒的表情有些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他的眉毛微微一挑，嘴角的弧度变了变，像是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什么。

成品也可以。请问陛下，能提供多少？

一千支。我说，价格另议。

一千支火铳，对莫卧儿五十万大军来说，杯水车薪。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交易建立了一个先例——莫卧儿从大明购买武器。

一旦这个先例建立了，莫卧儿就会越来越依赖大明的武器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