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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九月下旬。
秋夜凉如水。
我在乾清宫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已经是亥时三刻了。王福端来一碗参汤,我喝了两口,觉得有些乏,便让他伺候着更衣准备歇息。
这段日子太忙了。南京工坊的事刚收尾,陆明远的蒸汽机改良方案又要盯着,南洋银号的铺设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事,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
我躺在龙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慢慢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极轻极细的声响把我惊醒了。
那声音像是猫爪子踩在瓦片上——极轻,极快,一闪即逝。如果不是我这些年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根本不可能听到。
我没有动。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我看到寝殿的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帷幔纹丝不动。
但我的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那个声音不对。
宫里的猫不会上乾清宫的屋顶——阿七早就下过令,乾清宫方圆五十步内不许有任何活物出没,连老鼠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能在乾清宫的屋顶上发出那种声音的,只有人。
我的手悄悄伸到枕头当时还笑他多虑,现在看来,他的多虑救了我的命。
就在我摸到刀柄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极短促的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一起——不,是刀刃相交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闷哼。
接着,是一个沉重的物体从高处坠落的声音——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一袋米从屋顶摔到了地上。
寝殿外面突然亮起了灯笼的光。脚步声急促而密集,是侍卫们被惊动了。
万岁爷!王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万岁爷,您没事吧?
我坐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朕没事。外面怎么了?
门被推开了。王福举着灯笼冲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他的脸白得像纸,手里的灯笼都在抖。
万岁爷,有……有刺客!
我披上外袍走出寝殿。
廊下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蒙着面巾,身材精瘦,手脚修长。他仰面朝天躺在青石板上,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已经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刀。
不是普通的刀——刀身狭长,微微弯曲,刀柄上缠着白色的丝绳。
日本刀。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阿七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手里提着他那把惯用的绣春刀,刀刃上还沾着血,在灯笼光下一闪一闪的。
陛下。阿七单膝跪地,声音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刺客一人,已击杀。
说说经过。
臣在廊下值夜,子时一刻发现屋顶有异动。刺客从东侧翻墙而入,沿屋脊潜行至寝殿上方,意图破窗而入。臣在廊下截住了他。
交了几招?
一招。
我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阿七。一招。从屋顶到廊下,一招就解决了。
阿七的功夫,这些年又精进了。
搜身了吗?
搜了。阿七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放在廊下的石栏上。
一把日本刀——就是尸体手里那把。
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几枚飞镖,形状和大明的暗器不同,是日本忍者用的那种十字形手里剑。
一根细绳,绳头系着一个铁钩——攀墙用的。
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白色的布条,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莲花图案,莲花
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日本刀,日本飞镖,但身上带着白莲教的信物。
这个组合很奇怪。
把面巾揭了。我说。
阿七走过去,一把扯下了尸体脸上的面巾。
灯笼的光照在那张脸上——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分明,颧骨略高,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发黑。
不像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