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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九年五月。
京津铁路通车了。
从提出概念到建成通车,前后花了两年多。中间经历了无数次失败——钢轨断裂、路基塌陷、机车头爆缸、车轮脱轨——每一次失败都让杨俊民的脸更白一分,让朝堂上的反对声更大一分。
但陆明远扛住了。
这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在这两年里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眼睛脑子里有东西在转的亮。
五月十八,通车典礼。
我携皇后乘坐首班列车,从京城永定门外的车站出发,目的地是天津卫。
车站是新建的,砖石结构,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大截。站台上铺着青石板,两条锃亮的钢轨从站台下方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火车头停在站台旁边。
这是天工一号——陆明远的心血之作。
它比我想象的要大。通体黑色,铁壳子上铆钉密密麻麻的,像一头浑身长满鳞片的铁兽。前面是一个巨大的锅炉,圆滚滚的,上面竖着一根粗壮的烟囱。烟囱里正冒着白烟,嗤嗤地响,像是这头铁兽在喘气。
锅炉后面是驾驶室,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的操纵杆和仪表。再后面连着三节车厢——第一节是我和皇后的专用车厢,内部铺了锦缎和软垫;第二节是大臣们的车厢;第三节是侍卫和随从的车厢。
站台上挤满了人。文武百官、各国使臣、京城的百姓——虽然百姓被隔在外围,但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拼命往里看。
那是什么?
铁做的车!
没有马怎么跑?
听说是用火烧水,水变成气,气推着车跑。
胡说八道!水变成气怎么推车?
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我牵着皇后的手,走上站台。
皇后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凤冠,珠翠摇曳。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小声问。
不怕。她说,声音很稳,但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笑了笑,握紧了她的手。
陆明远站在火车头旁边,满脸油污,但笑得像个孩子。他看到我,立刻跑过来跪下。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天工一号状态良好,锅炉压力正常,蒸汽充足。随时可以出发!
我说,起来吧。今天你不用跪,你是功臣。
陆明远站起来,眼眶红了。
我和皇后登上了第一节车厢。车厢里面比外面好看多了——锦缎铺的座椅,雕花的扶手,窗户上挂着绸帘。但我注意到车厢在微微震动——那是锅炉运转的震动,通过车轮和钢轨传上来的。
大臣们陆续登上了第二节车厢。我透过窗户看到他们的表情——大部分人脸色发白,有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被随从搀扶着,腿都在打哆嗦。
杨俊民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站在车厢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被两个随从半推半拉地塞了进去。
一切就绪。
陆明远站在站台上,举起一面红旗。
出发!
汽笛声响了。
那声音——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声音。
尖锐、嘹亮、穿透力极强,像是一头巨兽在咆哮。汽笛声在京城的上空回荡,惊起了一群鸟,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站台上的百姓们吓了一跳,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往后退了几步,还有几个孩子哇哇大哭起来。
然后,火车动了。
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蒸汽机全力运转,活塞推动曲柄,曲柄带动车轮。车轮在钢轨上缓缓转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火车开始移动了。很慢,比走路还慢。
但它在加速。